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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世界上最短的距离
    卡吕普索和斯洛嘉一同回到卢昂是次日的夜里,斯洛嘉偷偷叫开了山下的铁门。在门房疑惑的眼光下,卡吕普索躲在马身的内侧,由斯洛嘉支掩着回到了短暂离开的卢昂。仿佛是离巢的鸽子,在天空划过一个半径不大的圆周,又飞回了笼巢。

    奥克泰维斯在一路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在一天多的行程里,三个人只是默默地赶路。饮水用餐,奥克泰维斯也都避开在另一张桌子上。他只是为防止路上又横生意外,才一路相随。当马蹄踏上了卢比狄克石砌的街道,奥克泰维斯立刻分缰往城中商会去了。“夫人……”他只是简单地为策马而过打了一声招呼,似乎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那只是出于卡吕普索自己的猜度罢了。

    卡吕普索深深地吸了一口卢昂的空气,这座小丘依然故我。在卡吕普索面前,不是上山回房的小径,那是生活的道路。菲奥陶斯……仿佛是酒香中的一段午后的残梦。现在是该醒来的时候了。泡在大理石的浴池中,卡吕普索看着光洁石面上朦胧映照出自己浑圆纤巧的身体,又复沉沉地阖上眼睑,尽管带着些许的不甘,她想让乳浊的蒸气带着心中的秘密一起蒸发消失。

    如果第二天能够像以前一样看到奥克泰维斯宽阔的背影出现在卢昂,听到他变声后带着磁性的嗓音,由他带着几许高傲的客套向自己问安,让生活看起来都与偷偷离开卢昂前毫无分别,或许卡吕普索果真就能够把这场梦全然抛散,让心湖里的涟漪渐次平息下来。可是,奥克泰维斯不在卢昂;第二天,他也不在;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为了圆斯洛嘉对外人撒的谎,卡吕普索假称抱恙小差,出面见了见前来问病的弟弟科西德,随同的还有不多时又要返回罗马的克吕托波斯。卡吕普索的心情糟透了,那个人……他为什么不能像自己一样索性淡定自若一些,躲避难道不是意味着他也在乎……当科西德提议为姐姐的康复举办一次宴会时,卡吕普索正把下巴支托在手背上出神。“一定是在卢昂也待得有些闷了,就放在家里举行吧,姐姐正好回来看看克吕托波斯送给我的那些玩意儿。”科西德像孩子一样拽住卡吕普索的手臂,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克吕托波斯正垂头向自己致礼,低下一头修剪得极为得体时髦的黑发,开口道:“舅父大人亲自挑选了带回卢昂的礼物,想要亲手交给您。所以这次我就不敢越俎代庖了。”他解释为什么这一回从罗马回来没有送给卡吕普索的礼物。这些琐事卡吕普索并不关心,对这个跟随奥修斯亦步亦趋、半点事情都不敢违逆的克吕托波斯,卡吕普索素无好感。虚与委蛇了一番,卡吕普索也随口答应了科西德,后天她会去赴宴。

    第二天的傍晚,科西德送来了次日宴会邀请的宾客名单。名单上最先是一些“新鲜”的客人,是一些从前交道打的不太多的新面孔。卡吕普索凭借这些年的社交经历,粗粗扫了一眼,这几位“新鲜”的客人多是极少在卢昂出现的,他们多是戴克里先大帝御宇后从北方新迁来的贵族旁裔,素来是奥修斯不太喜欢的人。看来这份名单不纯是科西德的心思了,一定是爱跟罗马人打交道的克吕托波斯的主意。两页纸名单的最后,是奥克泰维斯的名字。卡吕普索用指甲轻轻地在这行名字下划了一下,洁白的纸笺上留下一条指甲油的粉印。

    赴宴的当天,卡吕普索没有穿平常喜欢的素服。这是为自己办的晚宴,既然是宴会的中心,她让斯洛嘉找出一顶纯银的珠冠,还有一领三串珍珠编织成的项链,配了一件粉蓝色混染着淡淡绛红的纱裙。当她出现在拉莫府邸的时候,科西德用一整天时间精心装饰的花园里已经是衣香人影一片,宾客们纷纷向宴会的女主角弯腰行礼,一片倾颓倒伏的华服丛林的尽头,站着两个年青人。卡吕普索一眼先看见了科西德身边的奥克泰维斯,他依旧穿着一身预备元老的滚边亚麻长袍,跟着科西德从内里走出来迎接卡吕普索。

    卡吕普索心里充满着一股自信的矜持,作为名义上的母子,出现在拉莫家的奥克泰维斯当然是今晚的主宾。她想,有整晚的时间,可以和他说话,不管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哪怕只是把客客气气地把一周前的事情言不及意地打发掉,她都不会在意。即便只是一刻的心旌荡漾,在人生的正轨之外稍稍有些斜风细雨,或许更能增加平淡生活的况味。

    她想问问他,为什么今天晚上就随便地挑选了一件这样刻板的衣服,难道这几天除了在商会打理之外,还要兼顾行省元老院的会议么。这是一个轻松的话题,从这里谈起应该是最自然不过的了。可是一落座,一群让卡吕普索心中惟恐躲之不及的妇人们围上来,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近前来嘘寒问暖。推脱不开,卡吕普索只得口不应心地随便应付她们,可眼角一直用余光注视着身边软榻上的奥克泰维斯。可他却借这个机会起身去找克吕托波斯。卡吕普索不知道自己在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说些什么,只是全神贯注地着听着脂粉堆外奥克泰维斯的对话。

    克吕托波斯拥抱了一下表弟,问候他:“亲爱的表弟,前几天邀请你过府,都不见你的人影。难道卢昂是在流行风寒,你和卡吕普索夫人都病了么?”

    奥克泰维斯搀住克吕托波斯的手笑笑:“在城里有点呆腻了,到郊外去射鹿了。”

    “噢?那我们今天晚上有鹿肉可以吃么?”

    “牧神没有赏给我那份幸运,一头像样的猎物都没遇上。就去了两天,空手而归。”

    “太可惜了,我听说今晚会有一位特别的客人,如果能让他尝尝你亲手猎获的鹿肉,他对你一定会倍感亲近的。”

    男人们的谈话,比女人们更加虚伪。

    卡吕普索还注意到此时花园门口的方向有些小小的骚动。仆人们急匆匆地跑进来,找科西德稟报。科西德听报,皱了皱眉,跑近来打断了奥克泰维斯和克吕托波斯的谈话,卡吕普索听得真切,科西德说:“总督来了,我没有请他,我们的客人把他带来了。”奥克泰维斯扬起眉毛,对着克吕托波斯做了一个询问的表情;克吕托波斯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两人相视一笑,便带着科西德三个人一同迎了出去。

    门口吹起了花腔喇叭,这是行省内总督专有的仪仗。庭院里的众人一听到,纷纷肃立起敬。卡吕普索也立刻唤过斯洛嘉,陪同自己来到中庭迎接总督的到来。

    总督托姆莱左手挽住科西德,右手挽住奥克泰维斯,笑容可掬地出现在花篱墙的门口。克吕托波斯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托姆莱一行一直来到人群中央卡吕普索的手边,他伸出带有总督印信戒指的左手。卡吕普索捧过这个男人的手,一股冰冷的感觉配上白晢的肤色,就像一条死鱼般让她生出厌恶。按照礼节她用额头轻轻点靠在黄金铸造的戒指指盖上,托姆莱展开双手,托住卡吕普索的双肘扶她起身,卡吕普索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肘底沿着手臂肩膀直冲上头顶,简直让她要打一个冷战。总督说:“夫人,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您的玉颜了,可您的美貌就像醇酒一样,越来越醉人了。抱歉我是不请自来,但一想起您,总是让人情不自禁啊。”这个男人的恭维与他冰冷的手是多么不相衬啊。

    卡吕普索抬起头,才注意到总督托姆莱并没有换上便装前来,他戴着出席元老院会议时的银叶桂冠,穿的也是白色的元老礼袍,却是与奥克泰维斯的装束一致。

    犹疑间,主宾落座。卡吕普索将自己原来的主座让给了总督,顺序地要移到右手旁奥克泰维斯的坐榻上。这张长榻,也足够容纳两个人相对斜倚而坐,卡吕普索对总督的意外到来反倒突然觉得莫名欣喜。但托姆莱甫一坐定,却对左手边作陪的主人科西德说:“主人翁,你和奥克泰维斯换个位置怎么样?下午和他在元老院里告别,现在才想起还有话要说。烦请你多陪陪卡吕普索夫人啦。”科西德遵命,唤奥克泰维斯换席,自己转到了托姆莱的右手边。

    卡吕普索只能用眼神默默地传达心声,无力挽留奥克泰维斯的衣摆从眼前飘过。科西德作为主人坐到了卡吕普索和托姆莱之间,这一下奥克泰维斯和自己当中一下了隔开了两个人,虽然只是几步之遥,但是有些话就是没法跨越这短短的距离了。

    奥克泰维斯与托姆莱低声攀谈起来,言谈举止之间甚为热络。卡吕普索无心于宴会上的热闹场景,全然忘怀了这是为她而设的欢会。她端过近前的一盆樱桃,拈起细长的梗柄,用朱唇含住鲜红的果实,细细咀嚼,却一点都不留意那鲜美的味道。带着檀唾的果核被她借着唇舌的巧劲,倏地从嘴里吐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不显眼地落在奥克泰维斯的席前。

    奥克泰维斯像是与托姆莱争论着,也不理睬这小小的侵扰。卡吕普索把脸转向庭院中的杂耍艺人们,还是默默咀嚼着樱桃,趁着大家都在为吞火者鼓掌叫好的机会,一扭头又吐出一粒果核。她留心看着,这粒果核正落在奥克泰维斯曲侧双腿的褶摆里。托姆莱正附耳与奥克泰维斯讲话,他的视线被奥克泰维斯的头挡住,肯定也没有注意这人为的“意外”。奥克泰维斯似乎是听得微微颔首,左手看似不经意的掠过腿边,用手指夹起樱桃核,而后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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