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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卡吕普索的梦(下)
    奥克泰维斯高高坐立在人流的肩头上,人们把青桂叶做的皇冠加在他的头上,在狭窄的街道上奔走号呼。山民们把这位他们所见识到的最为海量的青年当成节日的国王,在奥克泰维斯的身边抛散着鲜花,一直来到镇中央喷泉边用山花藤蔓装饰一新的五月花柱下。在柱子下,安放着一张虚拟的王座,看柴木的质地,大概原来是哪家医铺里用来吊颈固位的大椅子。现在高耸的椅背上结彩缠花,看起来颇有几份气派。痛饮三十二番的奥克泰维斯此时已难以抑制酒劲一阵阵地上涌,他努力支撑着重若千斤的眼皮,看到一个重影并且剧烈摇晃着的世界,所有的固像都幻化成了一片花雾。四周环响着村社的箫鼓,节日气氛因为这个了不起的青年而达到了最高峰。

    人们把奥克泰维斯从肩上掺扶上花柱花座。“欢呼我们新的国王!”喇叭声大作,奥克泰维斯无力与周遭的喧闹多作争辩,此刻赛台斗酒的英雄完全任由乡民摆布了。

    卡吕普索和斯洛嘉主仆二人牵着马在游行队伍之后亦步亦趋。她懊悔自己的一时任性而使奥克泰维斯现在身陷群氓不能自拔,细长的手指紧张地攥住衣襟。斯洛嘉伸出手来安慰女主人,但也想不出办法怎么把奥克泰维斯从人群里带出来。

    这么多年来,虽然卡吕普索从一开始就感到奥克泰维斯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也仅仅只有名义上的浮泛的尊敬。与奥克泰维斯生母显赫的家世相比,卡吕普索明白作为一个新来到卢昂的外人,自己根本无法取代那一位夫人在卢昂和奥克泰维斯心中隐性的位置,即便从奥克泰维斯甫一降世,那一位夫人就因血崩离开了人间。卡吕普索曾尝试接纳这个孩子的一切,包括他不善言辞、性格孤僻的缺点,或许这点滴的关心,能够改变这个跟科西德一般大的孩子面对自己时的心结。正是她的建言,奥修斯为奥克泰维斯找来了狄米特瑞斯,奥克泰维斯也第一次请自己的朋友桑顿来卢昂做客,还和科西德-拉莫成了倾心之交。在为这个孩子做这些事的同时,除了认同,卡吕普索再希冀其他的回报,从奥克泰维斯幼稚的脸上一点点增多的笑容,卡吕普索好像看到了他从前孤僻外壳下柔软的心灵。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卡吕普索还是没有等到奥克泰维斯开口叫一声“母亲”。奥克泰维斯对她的称呼永远是毕恭毕敬的“夫人”。

    满怀希冀的等待慢慢无言地消逝,奥克泰维斯也逐渐成为了一个威仪棣棣的男人,稚嫩的脸庞变得方正,一个宽厚的下颌配上肌腱有力的颈项,在漆黑的眼眸深处,孩提时代与生俱来的渊默深沉平添了慑人的感召力。卡吕普索在卢昂的角色也逐渐发生着变化,成年的少主人越来越多地在家里发出自己的声音,卡吕普索不能够再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用关爱眼神看着他。有时在长廊里遇到奥克泰维斯迎面走来,卡吕普索不自觉地低下眼睑不去直视他,互相温文尔雅地行完礼,又擦肩而过。卡吕普索忽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要站稳下来轻拊心口。在略显寂寥的卢昂,即便是偶尔和行色匆匆的丈夫奥修斯偶尔一室相处,卡吕普索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此刻,跟在酒神祭欢庆的队伍里,卡吕普索仰起头,远远看着高处的奥克泰维斯,看着他被人架起在肩头身不由己,仍然挣扎着四处张望,寻找刚才在大树后惊鸿一瞥的自己。卡吕普索感觉心被什么东西悬空地抓住了,她紧紧攥住心襟,以防真心从胸膛里被撕扯出来。

    在王座上的奥克泰维斯终于认清了人群外的卡吕普索,他费尽全力抬起一只胳臂,像是船舶上的领航员,用一只指头指着远方。人们顺着他指的方向,为卡吕普索让出了一条通路。王座边的小丑敲起小锣,欢呼道:“看呐,看呐!我们的王后也驾到了!”

    穿着彩裙的姑娘们一下子都涌到了卡吕普索的身边,把白色的花冠戴在她的头上,唱着酒神女祭祀的歌谣。卡吕普索止不住眼眶中的热泪,因为这是她从小就熟悉的歌谣,亘古不变地诵唱着酒神爱与死交织的主题。父亲曾经把卡吕普索放在膝上,对她说诗人奥路菲深入冥界救回心爱的妻子的故事。此刻的卡吕普索,感觉自己仿佛就是在踏出冥界前一刻化为石柱的欧律狄刻,完全不由自主地随着歌唱着的女孩们缓缓走过人群让出的通道,一直来到已经醉倒垂下头颅的奥克泰维斯身边。她轻轻地把奥克泰维斯的头拢进自己的怀里,用胸膛感觉着奥克泰维斯沉睡中的鼻息,像春风、像暖流,一直深透到卡吕普索渐如苔原般荒芜的心田……卡吕普索深然忘却了在身边嘻笑歌舞的人群……

    入夜的篝火已经在阑珊闪烁,菲奥陶斯的小巷里到处是踩践成泥的残花,人群心满意足地带着节日的余绪回到各自温暖的家中。节庆的喷泉边,只空余下戴着假冠的国王与王后。就像丧礼后的纸花要全部焚毁、雩祭之后的土龙要全部拆除一样,酒神祭上国王与王后的命运就是被欢乐的人民抛弃。只有无家可归的小丑,爬到五月花柱的顶端,好奇地注视着国王与王后最后的收场。

    奥克泰维斯还在沉醉中没有醒来,卡吕普索只觉得他的呼吸都带着一股奇异的酒香。斯洛嘉把马牵到近前,问陶醉之中的卡吕普索:“夫人……我们回去么?”

    卡吕普索突然有一个不吐不快的念头,她说道:“斯洛嘉,如果,我们离开卢昂……”

    这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把斯洛嘉吓了个半死,舌头吐出老大一截,轻轻惊呼:“夫人……”

    卡吕普索也立刻意识到了失态,轻轻叹道:“回卢昂吧……”

    奥克泰维斯还完全没有知觉,斯洛嘉帮着卡吕普索把他放到了马鞍上,可奥克泰维斯东倒西歪没有平衡的身体,根本没有坐稳。

    卡吕普索翻身上马,坐定在奥克泰维斯身后,身体贴住奥克泰维斯宽厚的背脊,双臂环绕着奥克泰维斯的身体,双手紧握缰绳。“夫人小心。这样在路上,别人看到……”斯洛嘉在马下犯着嘀咕。

    “我们走夜路回卢比狄克!唉,把帽子再给我戴上,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斯洛嘉只得也跨上马,帮着双手不得闲的卡吕普索盘好头发,戴上了易装的男帽。

    “走吧!”卡吕普索一策缰,一马双跨缓步而去。斯洛嘉带着奥克泰维斯原来的那匹马,也紧随上去。

    花柱上的小丑又敲起了手锣。“王后启驾!国王启驾!不要再回头啦!”

    “不要再回头……”夏夜的晚风迎面而来,带着奥克泰维斯身上的气味,一阵阵地传进卡吕普索轻巧的鼻翼里。奥克泰维斯好像又变回了婴儿,在夜光下微微能看到他颈部粉红的皮肤,从他平坦如坻的背梁上,一股暖意直透卡吕普索的胸膛。“你在做梦么?你正梦见什么呢?”卡吕普索的心中悄悄私语,“你的梦,会和我一样么?”皎洁的圆月从青翠的林莽后缓缓升起来,牛乳般洁白的月光照亮了卡吕普索的前路。

    主仆三人趁着夏夜美好的月色一路前行,嘤嘤草虫的鸣叫让夜更显得宁静,卡吕普索的心里一片澄澈,就仿佛是被这月光洗涤过一般,将深居卢昂的寂寞与惆怅一扫而空。

    满月西斜,清新的晚风吹拂着奥克泰维斯的脸,终于他的酒有些解了。睁开疲倦的双眼,奥克泰维斯这才发现有些异样。卡吕普索觉察到奥克泰维斯清醒过来了,心中暗自高兴,她只怕白天奥克泰维斯饮酒过量会有意外,于是把嘴凑近奥克泰维斯的耳边轻轻问:“你好些了嘛?”

    这句轻盈还带些俏皮的话,在奥克泰维斯听来,却好似晴天一声霹雳,陡然间浑身一个颤抖,直想从卡吕普索的怀中挣脱出来。却不料两个人都失去平衡,一下子从马鞍上翻落下来。卡吕普索本能地伸手抓住奥克泰维斯的衣裳,两个人拥抱着重重滚落到马下。幸好地上是厚厚的草甸,两个人翻滚了好几圈,这才侧卧着倒在地上。卡吕普索头上的男帽又甩脱了,一头青丝盘散在地上。她看到奥克泰维斯睁圆了眼睛,直楞楞地看着自己,那种眼神不像是在卢昂时的冷峻、忧郁,在黑色眸子里同样涌动着激动难以自抑的感情。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卡吕普索在心中叫出声来,这正是她期盼了多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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