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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卡吕普索的梦(中)
    赛台之上的小小异动顿时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纷纷围堵到台近前来。卡吕普索易装的身份被揭穿了,立刻有人起哄。那蛮横无礼的疤脸大汉命令手下把酒扛过来。“看你是个女流,便宜你,一个小桶。”两个人从台下扛过一个橡木桶来,桶身立起来,一直高过了身材颀长的卡吕普索的膝盖三指,算来足足有一石的储量。即便是一个海量男儿,饮尽一石的清水,都是少见。更何况是女流之辈。

    卡吕普索极力想挣脱,却被一只铁钳般毛茸茸的大手紧紧箍住。围观的人群没有人站出来打抱不平,反倒是都赞成这出闹剧能够继续演下去。“不要坏了大会的规矩!”卡吕普索这下子开始为刚才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丝丝的后悔了。斯洛嘉想上来解围,却和那位刚赢得赛会胜利的老妪一起被大汉手下的喽罗们拖下台去了。

    被逼无奈,卡吕普索决定不管颜面,正要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虽然可能会在山民间留下笑柄,但再这么闹下去场面更不可收拾。她倒吸了一口气,却意外地看到从人群外面来了孤零零的一骑——奥克泰维斯板着脸不苟言笑地排开人群而来。卡吕普索刚想轻吁口气,但看到奥克泰维斯那严肃的表情,让她立时顾虑起将来奥修斯从罗马归来以后,万一得知了今天混乱的情形,将会是怎样的心情。

    奥克泰维斯策马想靠近赛台,但密密匝匝人头攒动,实在很难为一匹马让出通路。奥克泰维斯弓身站到了鞍上,眼看离开高台只有几步远了,纵身跳到了围观者的肩头上,磳磳几步一个箭步跃上了高台。麻利的身手让台下众人一阵叫好。

    卡吕普索担心奥克泰维斯会摔倒,可转眼奥克泰维斯就来到了眼前,她正待叫出奥克泰维斯的名字。奥克泰维斯竖起左掌,示意她不要多言。疤脸大汉斜睨了奥克泰维斯一眼:“小子,懂不懂规矩,不要瞎管闲事!”

    奥克泰维斯转眼扫了大汉一眼,犀利的眼神让大汉不觉心中发怵,不自觉地松开了卡吕普索。卡吕普索没有多想,片身躲到了奥克泰维斯的身后。奥克泰维斯道:“不是闲事,是家事。”

    “噢,是家事,那也好办。你女人在这里破坏我们乡间的赛会规矩。你是他男人,做得了她的主吧。我们评酒,买十根筹至少得干一杯,你来看看你女人做的好事。”大汉用手一指身后,几筐白芦杆做的劵筹撂在一处。“我要求个公道,这桶酒有一石重,那些筹算出来可不止这些份量了。在大家的面前,把这些酒喝了,我输得心服口服。不然,哼哼,还要其他讲公道的办法。”

    人群眼见一场赛酒大会要变成一场牛饮的表演,情绪变得更加激动。“喝光!喝光!”掀起了波浪般的高喊。卡吕普索刚才还要争辩“我是他继母,不是他女人”,但看到人群一边倒的反应,心里乱成一团麻,根本没了争辩的心情。

    奥克泰维斯环视了一下周边的情形,面色不乱。又低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橡木桶,问道:“讲公道,好得很!不过讲完公道,你能讲信用么?”

    大汉用鼻子哼了一声:“你能喝得掉?”

    奥克泰维斯转身对台下的围观者大声道:“大家做个见证吧!”

    “好!”群声回应。

    疤脸大汉也被激道:“我说话算话,喝光桶里的酒,绝不阻挡你们回去!”

    “那先把她们放了,我留下来。”奥克泰维斯指了指身后的卡吕普索和斯洛嘉。大汉想了想,对着手下挥挥手,斯洛嘉恢复自由立刻跑回卡吕普索的身边依偎在一起。奥克泰维斯扭头小声说:“你们先回家去,不要再闹出什么乱子来了。”卡吕普索只觉一阵尴尬,只把奥克泰维斯一个人留在这里斗酒,于心不安,还犹豫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奥克泰维斯用粗重的嗓音催促道:“还不快走!”卡吕普索楞了一楞,心知奥克泰维斯担忧酒醉之后对方出尔反尔,自己恐怕无力再出手,只得带着斯洛嘉走下高台,穿出人群而去。

    奥克泰维斯目送她们主仆二人解缆离去,这才拖下一条板凳稳稳坐下,不屑地问道:“用什么杯子,不见得让我自己捧着桶喝吧。”喽罗们递上来了一合深的杯子。奥克泰维斯笑道:“这样的杯子,让我喝到天黑么?”大汉对着喽罗一唬脸:“换大杯。”喽罗们又换来一个大叵罗,足有寻常杯子的三到四倍这么大。奥克泰维斯还是嗤笑道:“大小。”用手一指台下小丑头顶带的铜盆。“这个差不多,借我用用!”小丑高兴地从头上取下抛给奥克泰维斯。这个铜盆戴着人头上还阔绰有余,足足能盛一斗酒。“洗一洗,筛酒吧。”他把铜盆递给大汉。

    一见奥克泰维斯的气势,大汉嚣张的气焰顿时又消下半截。但他还不相信人能有肚量喝掉一罗石酒。喽罗们放平酒桶,把洗干净的铜盆对着软塞处,用大木棰一敲桶底,绛红色的酒液冲开木塞,射在铜盆之中。足足盛满了一盆,喽罗们抱起木桶,把酒捧给奥克泰维斯。

    奥克泰维斯端起铜盆,底下的人群变得鸦雀无声,大家生生地看着奥克泰维斯把嘴凑近盆沿,咕嘟咕嘟大口吞饮,手臂缓缓把盆底兜转过来,竟然一滴都没洒在淡黄色的衣襟上。奥克泰维斯放下铜盆,把底翻给大家看,果然一口喝尽了。如此的豪饮,在这酒乡也属少见,人群间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被震住了。原来的欢呼变成了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第二盆酒又端了上来。众人又屏息观望。奥克泰维斯如法炮制,又是一饮而尽。

    就这样简单重复着,连饮四盆。每次奥克泰维斯翻转盆底给大家看,人群中便发出一阵“喔”的惊叹。一直这样,奥克泰维斯连饮十番!此刻人群中一片哑然,全都看傻了。大家只见奥克泰维斯依旧神色不乱,安坐在条凳上稳如磐石。十番饮尽,奥克泰维斯突然站起身来。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疤脸大汉以为奥克泰维斯的肚皮终于撑不住,不觉心里又有了点底气,没料到奥克泰维斯却说:“找个地方方便一下,不算耍赖吧?”人群爆出一阵哄笑,大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衬得那道疤活像趴在菜蔬上的一条毛虫。

    奥克泰维斯往后台跃身而下,片刻工夫,他又走上台,整了整腰带,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再来!”捧着酒桶的两个喽罗浑身颤抖了一下,把酒从桶里洒了出来。他们的主子一见大怒:“没用的东西,我自己来。”他一个人抢过酒桶,注满了铜盆。

    围观的人为豪气干云的奥克泰维斯鼓起掌来。奥克泰维斯接过铜盆,面带微笑对下方的人们说:“刚才是用虎咽,这回为大家用鲸吸!”他俯首将双唇贴住薄薄的盆边,直发出咝咝吸酒的声音,这回饮尽一盆的时间比先前略长些,但却是一口气吸干了铜盆。包括疤脸大汉在内,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又是十番饮毕。人群已经有人看得额头沁汗,不停地用手去擦,不是因为天热,都是为奥克泰维斯捏一把汗。二十盆酒足够盛满两个水桶,常人哪有如此肚量。奥克泰维斯又要方便,大家乘着他下台的工夫,抓住身边的人说话,要求验证自己所见非虚,这真是一生中难得见到的壮观场面。

    这一回走上台的奥克泰维斯面色有些泛红了,就算能清掉肚里的酒,毕竟还是有点上头了。在台阶上,奥克泰维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坐回到位置上,他轻舒长臂,招手示意再来。大汉只觉得手上抱着的桶越来越轻,可自己的心情却是越来越沉。

    又一次把盛满的铜盆端起,奥克泰维斯又有话说:“喝不得急酒啊,稍微慢点喝,诸君不会责怪我破坏公平吧?”大家呵呵一笑,就算是默许。“这回可就是虫噬啦。”奥克泰维斯改用小口啜饮的方法,这一次,喝完一盆的时间足足相当于鲸吸的三倍。

    大汉偷眼去瞧奥克泰维斯的腹围,已比初上台时隆起好多,心中暗喜:“敢跟我逞强,不醉死你,也撑死你!”桶里大约也就剩三分之一左右的量了,大汉约摸着奥克泰维斯快到极限了。

    看客们用有节奏的鼓掌应和着奥克泰维斯的虫噬,一看到光洁溜溜的铜盆展示给大家看,掌声就变成了一阵暴风骤雨。如此这般,又是十番!“神!酒神!”人群中猛地爆出一声,顿时就炸开了锅。捧着酒桶的大汉脸色煞白,就像死人一般。奥克泰维斯站起身,脚底多少也有些踉跄了。他问道:“还剩多少?”喽罗们从主人手里接过桶晃了晃,道:“还有两盆上下。”奥克泰维斯哈哈笑道:“一鼓作气,喝完再说!这回试试‘地裂’!”

    众人都没见过“地裂”又是何等饮法,纷纷伸长了脖子。只见奥克泰维斯双手把铜盆高举过头,微微斜过盆口,酒从上面往下倒,奥克泰维斯张开嘴在下面接住,就好像大地裂开了一个口子,从天而降的洪水顷刻间便被吞没。两番干尽,一石的酒桶已然空了,那疤脸大汉看得丧气夺魄,被喽罗们架着,在人群的倒彩声中灰溜溜地退走了。人们涌上高台,把奥克泰维斯高高举起在肩上,当成是赛会的国王在小镇的广场上游行。

    奥克泰维斯只觉得此刻自己是飘浮在翻腾的海面上,思维已经开始模糊,但意志力还能维持基本的清醒。肚子里也觉得饱胀难耐。人们扛着他经过广场边的银杏树,他看见卡吕普索原来就隐身在粗壮的树干之后,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黑色的大眼睛里饱噙着泪水。显然她和斯洛嘉刚才没有走远,一直就在广场的边上注视着台上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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