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科西德·拉莫的婚礼定在后日。这一切的安排全凭卡吕普索的意志,现在在科西德处也没有太大的反对声音。连续几日的匆促忙碌,事必躬亲的卡吕普索照旧是晚间一个人在卧室独处,空对一炉明火。寂寥的生活,已经让她习惯于深锁重门,阖上房门也阖上心扉。她轻轻地抚过额头,将散落在前额的几缕秀发归顺在耳边。不经意间,手指略过眼角那浅浅的鱼尾纹,岁月的流逝毫无留情地留下刻痕,哪怕这些印记是旁人肉眼不及,但卡吕普索自己则觉得那仿佛已是如若山谷鸿沟。她感觉有一股刺痛从指尖直达心口,难以抑制的愤懑从思识的底部直拥上来。今晚,她破例让斯洛嘉端来盛酒的银壶,醇酒可以纾缓身体的疲劳,也可麻痹心灵的阵痛。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事情不容卡吕普索前思后想。连绵的雨季之后,是否一定会有灿烂的晴夏,卡吕普索不想再关心以后的事情。女人的心,就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她将会一丝不苟地走到最后虚脱的一刻。她只想求醉,让心能够片刻地沉浸于这些鲜红如血的液体之中,她甚至企求这些酒液能够具有比血液更加鲜活的回春之力,让自己久已冷却的心灵再度复苏。零星散落的酒滴在白色的羊驼毛毯上晕出一圈圈的渍印,卡吕普索的嘴角挂着僵硬的笑,终于她软倒在斜榻上,重又感觉到了那股久违的温存……
那已是一年之前,也是酒神祭的前夕。跟这个阴湿的夏天截然不同,去年的初夏是个缺雨的季节,但对于出身于酿酒商人家庭的卡吕普索来讲,这倒是个能让人打起精神来的好年景,旱得不凶,对于采摘前夕的葡萄是个好天气,只要今年的雨季可以温柔一点,那么酒窖的木桶里贮藏起来将不仅仅是待发酵的葡萄酒,而是难得一年的天之恩赐。
丈夫奥修斯-罗切蒂斯离开行省一年有余,为了不沉溺于不可救药的寂寞,卡吕普索把一腔的热情都注入到自己曾经熟悉的酒业酿造里去。比起跟其他富豪家的夫人小姐们一起谈天饮宴消磨时间,到处去找合适的橡木软木、关照仆人们打扫酒窖,倒是更符合自己性格的事情。至少,忙碌的工作里没有那些无聊的闲言碎语,没有表面温驯、暗是却是冷嘲热讽的虚饰言辞。
“科西德去哪里了?”遍寻不着拉莫家族名义上的当主,卡吕普索心里的火不打一处来,但也只有暗里叹气,从小性格懦弱的科西德老是生活在自己和他威名鼎盛的“姐夫”奥修斯的卵翼之下,倒像是奥修斯饱受疼爱的幼子一样,同样“长子”奥克泰维斯也时常地予以他无微不至的照拂。要想让科西德担起独自经营拉莫商会的重担,他还要好好砺练。
“科西德去哪里了?”
斯洛嘉问遍了所有亲近的小厮回来稟报:“科西德少爷跟着克吕托波斯少爷一起出去了。”米斯蒂拉尔-克吕托波斯——奥修斯的外甥,奥克泰维斯的表哥。之前他跟奥修斯一同去罗马参觐,满一年之期得假回到省里。甫一到埠,豪奢的做派给卢比狄克的人们一个不小的震撼,他的随从队伍满载着从罗马带回来的各种珍奇异宝。即便是在卢比狄克这个南海之都,克吕托波斯在家中的炫宝宴会也让见惯了世面的行省商人们瞠目结舌。科西德这些日子老是跟他混在一起,也是图个新鲜好玩,看看上方的贵族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卡吕普索心中老大一个不乐意。难得是这样好的一个年景,应该去葡萄的产地看看佃农们是不是精心照护作物,怎么能整日地贪玩。没有办法,那是自己深爱的弟弟,苛责无益。既然自己已经又插手拉莫家的事情了,不如还是一切代劳到底吧。
“我们去菲奥陶斯!”女主人的决断让斯洛嘉吓了一跳,那可以寻常要走将近两天的路程。“就我们两个去!”偷偷地溜出卢昂,神不知鬼不觉的,免得太多人又来苦苦相劝。好久没有离开卢克狄克、离开卢昂这个小圈子了,卡吕普索不觉期待着想到晴天下的原野去走走看看,躺在薰衣草的花田里享受一下安惬的下午。
“就我们两个女人?”斯洛嘉还在打磨菇。可是到了下午,两匹马儿驮着换了男装的主仆二人混在送木柴的马车队伍里偷偷离开了卢昂。
如同小鸟飞出了金丝的鸟笼,卡吕普索好久没有温习过马术了,她纵马飞奔,在卢比狄克郊外的原野上留下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只是斯洛嘉虽然从小在她的身边,却是不娴马术。跑开一段路,卡吕普索不得不停下来等着斯洛嘉从后边赶上来。就这样,一路走马观花,主仆二人在隔天的上午来到了菲奥陶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山区虽然不比卢比狄克的繁华,却另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在前夜歇脚的脚店里,店主告诉卡吕普索这两日菲奥陶斯的镇上正在举行各个庄园参加的赛酒大会,为此卡吕普索迫不及待地牵着斯洛嘉赶到了充满着酒香的菲奥陶斯。
山坳里的菲奥陶斯镇上扎满了彩带,房屋的柱头上到处插着青翠的树枝。在镇中央,人们搭起了一座长长的高台,那里最是热闹,挤满了人。卡吕普索在马上从远处就看到了高台上扯起的横幅“赛酒大会”。
来到近前,原来在台下还有人拉绳子围起了一个圈。卡吕普索把马拴在圈外,走近绳圈。在一处豁口处坐在人拿着一个大箱子,像是看守的样子。
“这是做什么的?”卡吕普索好奇地问。
“参加赛酒大会的,先买劵。一个银币十个券。”
“我们才两个人,要买十个劵?”
“要进去的,一个人至少十个劵。上台去试试各家用自己葡萄酿的酒,把劵投给你喜欢的。不一定全部都给一家。最后拿劵最多的那一家就是今年的赛会之王,他们的葡萄可以卖最好的价钱!”
真是有趣的规则,卡吕普索大方地掏了两个银币,和斯洛嘉一起上了高台。
台上一溜有将近二十多家,每家铺前都有一个大铜圆盘,里面用白铜的小杯盛着葡萄酒,等待过往的酒客和同行品评投票。有些铺子,人家看一眼就过去了,喝一杯就得至少投一票,不胜酒力的真要喝上十家,也会略略有些轻飘飘的感觉了。“真不愧是酒乡!”卡吕普索暗赞这个投票的规矩真是公允有道理。她凭着父亲教的经验,有些人家的酒,在白铜的杯子里色泽偏混偏暗,那就是来滥竽充数的。有几家的酒,拿起来一闻,香气里混着一些不纯的酸味。卡吕普索微微皱眉,心想这儿毕竟是偏远的山区,光是种植园自己来酿,根本还不懂得储酒和酿造的精髄,这些酒只能拿去当重新蒸馏兑配的脚料。
终于走到一家铺子面前,这儿里的劵筹堆的跟山一样。卡吕普索终于有点看得上眼了。端起一小杯浅浅呷了一口,让酒液从舌尘缓缓地浸润到舌边。味道不错,甜度也高,一点涩的感觉都没有,酒液甘醇地化尽在口腔里。卡吕普索这才稍稍满意地露出一点笑意,慢慢地从鼻腔里吐出酒气。这酒的余香有点差,吐出来的香气没有那种久久萦绕的感觉。看来这是酿造得极为细心,但葡萄的品质却不能算极上乘,最后的那一下回味绝不是靠手工能够一手造出来的,这端乎要靠原料的天生材质,佐以高手酿制,才能发挥出的极品品质。卡吕普索微微摇头,从手里厚厚的一撂劵筹中抽出一根放在“小山”的旁边。
突然,只顾着品酒的卡吕普索听到一声不肖的鼻哼。她这才抬起头,只见这劵筹小山的铺后,站着一个疤脸的彪形大汉,双手盘在胸前,斜眼看着自己。显然这大汉对于卡吕普索吝惜手中的投票,心中极为不满。“原来人品也差。”卡吕普索一阵不悦,快步离开了那铺子。
隔开几家,她来到另一个小铺,这家的得票也算可以,可远远比不止那疤脸大汉。但是卡吕普索一闻到酒香,便知这家的东西不是凡品。她浅浅地呷了一口,入口有些辣。“难怪得票不多呢。”刚想匆匆投一票就走,酒化在舌面上,被唾液稀释开来,卡吕普索只觉得有一股特别的芳香,从舌根喉底蒸腾进了鼻腔,只是极为微量的一口酒,却在嘴里化出千奇多姿的香味变化,让人不觉心花怒放。“这才是真正的上品,差点被刚入口的毛糙感觉给骗了。”爱屋及乌,她立刻看看这家的主人什么样儿。这家铺的主人是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妪,她正一眼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俊俏的青年品酒的结果,老太的脸上满是期待。
“真是好酒啊!可惜酒桶拖了后腿,这不是用自家的酒槽酿的吧?”
老太太一听就知道来了行家:“我儿子去年摔断了腿,家里没有壮劳力了,只能用村里公用的酒槽了啊。有点混了人家的味道。唉,要不然我家的出产一定还会是今年的第一。”老太太看了看身边不远处的那个疤脸大汉,心中颇有不平。“那一家为了争今年的第一,用强不准镇上的桶匠来帮我家的忙,最好的酒桶好几年都被他全部订走了,太不讲道理了。”
卡吕普索向老太太报给同情的眼光,先把手中的五劵投给了她。头前还有四五家,她一家家去看了看,果然再没有比这老太太更好的了。又回过头来,剩下的四劵也都全投下了。老太太一见来了知音,自是一番感谢。卡吕普索还觉不够,回头看斯洛嘉,手里还有五六根劵,跑过去一把全抢了。
她在台上来来回回地跑,顿时吸引了别人的目光。疤脸大汉走过老妪身边看看,不觉嗤笑一声:“瞎忙什么,还有半天呢,能赶上我,做梦吧。”说罢得意地狂笑起来。
卡吕普索立时被大汉嚣张的做派激怒了。她下得台来,直冲到绳圈边卖劵筹的人面前,问道:“前头说一个人至少买十个劵,至多可以买多少?”这赛会原本也是依靠爱酒的酒徒们慷慨解囊,以此贴补城镇节日的开销,愿意出钱的当然多多益善。一个银币的代价,在贫穷的山区已属不赀,这个赛会从天亮要一直办到夜间,多少才能有点赚头。见来了财神爷,卖劵的笑脸答道:“这个么,不限……只是十根劵要抵一杯酒的,不能光投不喝啊。”
卡吕普索管不了许多,从腰间解下小钱袋掷给对方。“这些,今天的劵我全包了。”
“这些恐怕不够吧?”
“你打开自己瞧瞧够不够!”
卖劵的解开钱袋系绳,一道金光直刺双目,把他几乎看呆了。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币啊!“够,够……”那人已结巴地说不出话来。
卡吕普索又上台来,身后跟着好几个捧着箩筐的劳力,筐里装的全是为今天赛酒大会准备的劵筹。所有参赛的人家都看傻眼了,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这样豪富的大金主。卡吕普索经过那一些晦气的疤脸大汉铺前,也得意地用鼻子嗤了他一声。
所有的劵筹全部堆到了老太太的铺位前,桌子都扛不住了,还得摆到地上。在场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掌声雷动。头发花白的老妪都不知如何是好,激动得满脸流泪。卡吕普索也正高兴地向人群挥手,此刻正是出来踏青心情最舒畅的时候。
疤脸大汉挤过台上的人群,一把抓住了卡吕普索的手腕。“慢着!”
“撒手!这没你的事了!”卡吕普索只觉被他抓得生疼,想要挣脱。扭斗之间,遮住头顶的帽子被抖落在地,一头乌黑的秀发像黑云堕地一样散落下来。
大家又是一阵惊呼,原来这不是一个俊俏的小伙,而是一个美仑美奂的姑娘。
“还不放手!”卡吕普索一见女身被识破,越发气愤那大汉的无礼。
可疤脸大汉不仅没松手,反倒又发出那嚣张的大笑。“活该你倒霉,帮人强出头。你爱花钱,老子管不着。这大会的规矩不能坏,十根筹一杯酒,你这几大筐子,我看怎么着要凑成一木桶了。你这大姑娘,要能喝得完一桶酒,我就认输。你要是喝不掉,嘿嘿嘿……”这大汉一脸淫贱的样子,让卡吕普索打心底里恶心。
周围的人都忌惮这疤脸是乡里的一霸,不敢言语。老太太赶紧出来想打圆场,从台下又冲上来一群人,看样子都像是疤脸的手下兄弟,生生把老太太拖出场去。斯洛嘉在一边也吓得不敢出声,心中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是好。
危急之时,从人群身后一声大喝:“不得无礼!大家闪开!”卡吕普索向远处望去,只见奥克泰维斯风尘仆仆的样子,独自一骑来到了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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