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自己是水中不可一世的巨兽,却会枯死在虾蟹横行的浅滩上;以为自己是理性的万物之灵,最后却溺死于低微的感情激流之中——这话真是对我绝妙的讽刺。桑顿,呵呵,可笑啊,现在还在和你引经据典扯这些。”奥克泰维斯冷笑着。桑顿缄口不言,仔细地听着奥克泰维斯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应该想到了这一切行动中的唯一纰漏,但我始终不愿意去正面面对它。你猜对了,一定是有人泄露了父亲奥修斯的行踪,在他第一次用飞鸽传书的时候,这个计划一定就败露了。因为从罗马飞回来的鸽子,是在卢昂养大的,它们一定会先回到卢昂。我虽然安排了专门的人收管这些秘密的联络,但如果卡里普索稍加留心,一定会有办法截留预知。”
“你一定肯定是卡吕普索把这些秘信透露给罗马人?你可以亲自经手,为什么她能看到秘信?”桑顿反问道。
“你也不愿意这是真的吧?我的继母,一位美丽而善良的人,或者曾经是善良的人。”奥克泰维斯嘴角的冷笑变得越发刻薄,“然而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了。我们要到阿喀勒斯山去联络各个部落的人马准备起事,不能让托姆莱立时识破,我不惜在卢比狄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为了让接下来的事情全部都看起来那么顺理成章,我让在身边那么多年的狄米特瑞斯假充是我来吸引罗马人的注意力,差点害死了他……呵呵,我这是为了行省么?把狄米特瑞斯当作了一个分身的工具,他却是无限地信任我所说的一切。”奥克泰维斯干涩的笑声,不由得让桑顿品出了几分邪恶的味道。这是一个人深深地陷入绝望之时才有的变化。
“直到最后,我满心以为忠实地履行了父亲的指示安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需守候父亲和安东一行顺利地穿过直道到达我们高车的营地,这场叛乱就有了一个成功的开头。命运就在我满心盼望着胜利的时候,给了我应得的惩罚!”奥克泰维斯握紧右拳重重砸在床沿上。
“慢着,奥克泰维斯,你忘了么,在罗马的那些人,你父亲身边的那些人,他们完全有可能像当年的安东一样,被人收买唆使。如果奥修斯大人是在山北遇难,在罗马的那些人嫌疑更大!好比说,好比说,你的表兄克吕托波斯!”桑顿努力地回忆奥克泰维斯曾经提到过的名字,他无论如何想要为卢昂深府中的卡吕普索找到开脱的藉口。
“克吕托波斯,他的确也有嫌疑。但是这一切,从半年前的海禁开始,一直到现在。我现在太佩服托姆莱的耐心了。他把整个行省逼向绝路,谁也猜不到这全是他的烟幕,包括我在内。托姆莱的目的只有一个,把父亲和我置于死地。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准,让我以为我还能跟他互相角力,其实我不过任他拨弄的一颗棋子。托姆莱能够如此从容地在卢比狄克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直到父亲的头颅出现在我面前……这不是远方的克吕托波斯能够办到的,他们的联络绝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安东在父亲的身边不会是瞎子聋子。这都是因为我故意对可能的异变听之任之,故意迴避,终究酿成大祸。”
即便是在病中,对于事件的前后分析,奥克泰维斯的话还是让不甘心的桑顿太半折服。桑顿低头不语。奥克泰维斯躺在床上直楞楞地看着舱顶摇摆不定的油灯。两人的对话陷入了沉默。半晌之后,桑顿无奈地开口:“那么卡吕普索夫人为什么……”
“哈哈……”奥克泰维斯诡异地干笑起来,引动了沉浊的咳喘,“桑顿,你是真的幼稚么?你不要再想象这世上还有什么善良和纯真了,来吧,拔出你的刀,给我来一个痛快吧。”
桑顿突然暴怒起来,他一把抵住了奥克泰维斯的咽喉:“就算死,你也给我一个真相!”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去。他已几乎认不出奥克泰维斯原来的面容,在扭曲的笑脸之后居然是那位沉稳而富于仁爱之心的朋友。
“你想知道真相……知道了真相你一定会杀我,好啊,我告诉你吧。你记得萧坦家的那间秘室么?你杀死了那个女人。你为什么要杀她?既然你能够向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下手,你也能杀了我——我犯的罪和他们一样……哈哈……哈哈……”奥克泰维斯的胸口猛烈起伏。
即便桑顿再鲁钝,奥克泰维斯刚才言语中透露的种种信息都或多或少提示着真相,但是桑顿仍然不能真实地接受这些真相会从奥克泰维斯的口中说出来。终于,他颤抖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剑上。“来吧,来吧,把这个受你鄙视的下流坯一刀了结,剜出他的心来,看看是红是黑!”奥克泰维斯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嚎叫。
“宽恕你自己吧,奥克泰维斯。”桑顿拔出了短剑,利刃辉映着昏黄的灯光,在桑顿硬朗的脸庞上闪烁。剑锋直指着奥克泰维斯的脸庞,又高高举起。
“永别了,朋友。永别了,这个混浊的世界。”奥克泰维斯敛住狂笑,闭上眼睛,欣然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剑风划过虚空,一股鲜血溅到了奥克泰维斯的脸上,滚烫的鲜血像蚂蝗一样在脸上蜿蜒移动。咣啷——利剑落地的声音。暂时平静下来的奥克泰维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睁开双眼。
眼前的桑顿满头大汗,右手紧紧攥住左腕,左手鲜血淋漓,左手的大指赫然只留下一块血肉模糊的创口,地下的血泊间横着一截短指。桑顿用颤抖的嗓音说:“奥克泰维斯,你忘了么,你不是凡人,你拥有一副不死的身躯。”
奥克泰维斯紧蹙双眉,看着脸色苍白的桑顿,狂暴之间他全然忘记了自己那害死了伊波克拉底斯的身体。“啊——”奥克泰维斯发出一声不甘心的狂吼。
“宽恕你自己吧!朋友!就算你背上了无比沉重的丑恶罪孽,不要忘记你的天命!没有人可以惩罚你,如果你一定要用鲜血来洗刷罪孽的话,先用我的血吧!”强忍住几乎令人昏厥的疼痛,桑顿紧咬钢牙,咯吱作响。他把残手高举到奥克泰维斯的头顶上,鲜血如珠串一样滴落在奥克泰维斯的额头,如同一场洗礼。
此刻,奥克泰维斯分不清在脸上纵横的,究竟是桑顿的血水,还是自己的泪水。一股无以名状的悲伤涌上心头、涌上喉头、涌上自己的双眼……
……
卢昂的风雨正骤。斯洛嘉吩咐粗使的下人备足了卡吕普索夫人屋中的炉柴,暖洋洋的炉火让卡吕普索颇感惬意。今晚,这熊熊的炉火甚至有些过了,毕竟早已过了用壁炉的季节,但卡吕普索无名地总感到一股深沉的寒意。在这间大宅里,她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韶华。这间大宅的主人几乎给了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珠宝、仆佣、车马、锦衣玉食、在省内呼风唤雨的权威……但惟独一件,是她最切望的东西。当初她还没有发现那件东西究竟有多么重要,她也没有向应该无私给予自己这最为珍贵之物的人主动索取过。刚刚青涩成年的她,满怀只有感激和惊惶。当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完全依照她的愿望修饰一新的房间,那种兴奋几乎令刚脱下丧服的女孩忘掉了悲戚。
在这座四季都开满各色奇花异草的山丘上,随心所欲的优闲生活,让她对年纪与父亲相若的主人渐渐发生了一些感激之外的奇异感觉。主人是一位长者,是一位君子,恪守着自己的承诺,竭尽所能的为她和弟弟科西德提供一切所需。卡吕普索习惯了这座陌生大宅中的生活,习惯了在公众的社交场合承受别人投来的羡慕、妒忌和讪笑交织的复杂眼神,习惯了一个年纪与弟弟仿佛的男孩向她致以拜问母亲的敬礼。她终于下定决心来接受曾经是父亲强加给她的命运。
每一个晚上,她留下房间的门,希望能够用在这座宅子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发自真心地来报答主人无私的给予。等待……等待……等待过一个月……等待过一年……等待到脑后出现第一根白发,等待到需要施粉来遮掩眼角的一缕新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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