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孤独的船火在阿隆河宽阔的航道上南行而去,水流湍如急箭,周旋飘摇之中,稳健的舟子们把住舵位和舷桨,沉浊有力的号子划破江风。独立在船头的桑顿·甘福克闻声顿起满腹沧桑。前方没有灯塔,一片广大的黑暗阻立在面前。
这是离开德莫斯克的第二夜,所幸奥克泰维斯的烧像是渐渐消退下去,只是一日中还会莫名其妙地几度升高,胃口也略比前几日好,但神智却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桑顿计算了一下日程,如果不在中途停靠,明日晚间一定能够赶回卢比狄克,也差不多是薛里亚斯留下的药全数用罄之际。只求接下来的一切能够平安顺利,只要奥克泰维斯能坚持下来,一切还可能再有转机。桑顿明白知道此刻的卢比狄克已非行省公民的乐土,奥修斯之死的消息一旦散布,将会化为满城风雨。罗切蒂斯一族前途未卜,行省正如同这江上的雨夜,出路究竟在何方。桑顿回头看着舱内的烛火,最后的光明只在这里。
他回到奥克泰维斯的身边。奥克泰维斯被热度烧灼的嘴唇翻卷起一层白泡,面庞上颧骨凸起,仅仅几日之间,一个风华正茂的丁壮青年竟然瘦成了这般模样。桑顿紧紧握住朋友的手,希望能把内心中强烈的意愿传达给他,再度燃起奥克泰维斯生命的火焰。无声间,桑顿就坐在奥克泰维斯的身边睡着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在睡梦中的桑顿似乎听见奥克泰维斯在远方呼唤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只见奥克泰维斯身着一袭玄袍遥立在云河的彼端向他招手,他定睛再看,远方的人果然是奥克泰维斯,只是他的头发不再是那漆黑的颜色,全都变成了珊瑚灰似的,不含一根杂色。“冥界……”桑顿惊出了一身冷汗,吁吁喘定,才觉出那是一场幻梦。
然而躺在面前的奥克泰维斯果然已经睁开了双眼,正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桑顿,这是哪里?”语气中带着一股病人的疲惫。
桑顿一阵激动:“你终于醒了!我们正在回卢比狄克的船上,明晚你就能到家了。”
“噢……卢比狄克……”奥克泰维斯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桑顿忙按住他的双肩,只觉得奥克泰维斯的身上还是滚烫滚烫的。“不要勉强,你还在病中。”
奥克泰维斯浑身无力,根本犟不过桑顿关切的双手,但还尽力地要起身。桑顿只得将他背后的枕头垫高一些,让奥克泰维斯在卧榻上略略仰坐起来。
舱顶摇摇晃晃的油灯照着奥克泰维斯的脸,多少遮盖了一些暗黄的病容,长桨齐崭崭划破水面的声音和着稳定的节奏,声声入耳。奥克泰维斯仰天长叹了一声:“我拖累了大家……桑顿,不要再管我了,随便在哪里靠岸,你们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船上,各自散了吧。”
“不要说丧气话!我们大家要一直追随你!”桑顿饮噎着尽力说出这句话。
奥克泰维斯摇摇头,“不要再和我在一起了。一切的厄运都是缘我而起,狄米特瑞斯、德莫斯克的车尔尼、伊波克拉底斯……”桑顿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在奥克泰维斯的眼中满噙着泪水,这位沉默的朋友多年来只是将一切愁懑紧锁在心中,从来没有与人剖白过。奥克泰维斯继续列数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崔斯蒂、安东、杜尔干……桑顿,你父母……对不起啦……”奥克泰维斯歉疚地看着桑顿。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桑顿也终于强忍不住,孤舟之中两个朋友垂泪相对。“终于,连父亲奥修斯……我是个受诅咒的人,不是伊波克拉底斯说的什么救主,我的存在只是给人们带来不幸和灾难。你们不要管我了。”
“不,这一切不是你的错。是罗马人,是托姆莱,是隋托斯。你不能过于自责。我父母的仇怨,我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埋怨你的意思,大丈夫要恩怨分明。你不能把所有的灾祸都揽到一个人身上。”
奥克泰维斯闭起眼收住泪水,长长吸了口气又道:“桑顿,你不必多宽慰我。只有我心里明白,造成这步田地,全由我一人而起。若不是我的一念之差,就不会有这接连的灾祸了……你快走吧。”他伸出绵软的手臂想推开桑顿,但一阵剧咳,急促的喘息让奥克泰维斯面色涨红,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桑顿不顾被传染的危险,抚定奥克泰维斯起伏的胸膺,帮他止住咳嗽。“不管怎么说,奥修斯大人是罗马人下的毒手,你怎么能把这个十字架都扛到自己身上呢?”
奥克泰维斯定住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摆手不语。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抛下你不管的。回到卢昂以后,如果托姆莱敢明目张胆地向你下毒手,我们登高一呼,怎么也要和他拼个鱼死网破!”桑顿的信念几乎不可动摇。
“唉……为什么你要不惜性命来帮我这个不祥的人,你还有弟弟没有成年需要照顾。少了我一个,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罪人啊。”
“没有你,行省就再没有一个人有铮铮铁骨敢于反抗罗马人的暴政,奥克泰维斯,你一定要继承罗切蒂斯家,即便现在托姆莱一时得志,我们还可以徐图后计。”
“你一定要逼我把自己肮脏龌龊、为人不齿的罪孽的全部说出来,才肯放弃么?”奥克泰维斯几近绝望,“好吧,我全部告诉你,你应该把这些事情公诸于世,这是我应得的报应,也是对另外那些背信弃义者的惩罚。桑顿,接下来的事情请你一定要听好,因为你听过以后,就不会再把我当成是你忠义的朋友,而是一个不容于天地的卑鄙小人。这下,你总应该把这个无耻之徒抛下,由他自生自灭了吧!”
“朋友,你疯了么?还是高烧让你说胡话了?不要再说了,休息一下吧,前方就是卢比狄克。”
“不,桑顿,我现在很清醒。我不是因为生病才不省人事。在我看到我父亲遗容的第一眼,他的死因,是谁下的毒手……我们全部是一出阴谋戏剧里的傀儡。我是被我自己的丑陋无知打倒在地。真像一记重拳啊。你想知道是谁杀死我的父亲么?我全知道,我全知道……”奥克泰维斯的举动几近疯狂,桑顿紧紧捉住他的挥舞的双手:“冷静一点,奥克泰维斯,太聪明不是一种罪,或许你能看到想到的未来,要远远比我这种庸常的凡人深邃的多。但这是让人羡慕的天赋,为什么要为这个责难自己?”
“桑顿,是我杀死了父亲啊……”奥克泰维斯用沙哑低沉的吼叫说出这句令桑顿震惊不已的话,“是我啊……”泪水再度从奥克泰维斯眼中夺眶而出。桑顿意识到这种深沉的悔意绝不是出于简单的自责。这遭受天谴的弑父的自责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说出口的。
“这怎么可能!奥克泰维斯,这怎么可能!你究竟做了什么。奥修斯是变装从罗马潜行回省,你是说你无意之中泄露了他的行踪秘密么?”桑顿思前想后,终于回忆起高车要塞战前奥克泰维斯曾宣布过奥修斯回省的消息。“是薛里亚斯,是梅洛尼让他去下的毒手么?难怪那天晚上他和手下并没有履约而至!”梅洛尼与奥修斯的往事让桑顿自然就得到了一个浅显的答案。
“不,梅洛尼和薛里亚斯与我父亲的死无关。这件令人不耻的罪行,幕后最大的恶徒是我,而把杀人的凶器交到敌人手中的人是——”
“是谁?”桑顿内心的不安已经全部被奥克泰维斯断断续续的话语诱发了出来。
“那是卡吕普索。”奥克泰维斯如释重负般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仿佛是肺痨的病人吐出一口鲜血。
听到这个名字,桑顿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个在卢昂的下午,一个在花丛中有着银铃般笑声的女子,她曾经握住自己的双手,那种温暖的感觉尤在指尖……
排桨整齐划一地切开江涛,一叶孤舟承托着血的运命直向卢比狄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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