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桑顿找米娜去说自己的梦境,他觉得伊波克拉底斯在梦中的举动是不是告诉他们:回卢比狄克去。照理,作为女祭司的米娜确有解梦的圣职义务,但是她不过是刚刚履任,除了神庙中伊波克拉底斯和历代神职留下的图书手稿以外,再无一个人可以在这里充当她的神职导师。对于桑顿的疑问,她没有能力回答。但是按照薛里亚斯留下的药物剂量,也不过一周间就会全部用罄,而这两天研习伊波克拉底斯平时的医药笔记和心得手稿,米娜深觉这决不是一两天就能掌握的技巧,毕竟行医不同于格斗训练。“不能久留在此,至少大城市的医生能够对症下药。”米娜含混地答复桑顿。
即便不问,桑顿其实已经下了大半的决心。这简直是一次溃退,只停留了一日,又要离开洛夫。安顿好车驾和随行,他先遣一人去探探德莫斯克城中的情形。米娜想留在神庙中,一来接应落队的西蒙,一来也想在神庙内为生死未卜的舅父杜尔干祈求平安。
桑顿去小祈祷室问安东·卡列亚要不要一同随行。安东到现在也是水米未进,桑顿走进房中,他正神情肃然盘腿而坐,双目合闭陷入了玄想。桑顿清了清嗓子,见安东没有反应,开口道:“伊波克拉底斯在这里给我讲过你的故事,卡列亚先生。”他交叉双臂,斜倚在门口的墙上。桑顿故意沉默了一下,两人彼此都沉默着,见安东对此还是没有反应,他继续往下说:“我想我也看到了你当年在奥克泰维斯身上发现的那个不可思议的事,这绝对是能够改变一个人常识的奇迹。凭伊波克拉底斯给我描述的样子,我根本没有想象到你会是现在——在我面前的容貌。你矢志追随奥修斯·罗切蒂斯,不光仅仅是为了一份歉疚吧?如果不是活生生地看到了救主降世的奇迹,当年你一定会觉得自己刺向奥修斯的那一刀是完全的正义吧?你也一定会坚持为了完全的正义,即便是欺骗最亲爱的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安东再也不能无动于衷,桑顿的话句句重击在他心灵最深的创疤上,他微睁眼睑,看着浮雕后的墓龛叹道:“我,是一个罪人。”桑顿加快了语速说:“现在还有希望,我已经决定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奥克泰维斯,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未来。我要去救活奥克泰维斯,你要不要一起来?”安东犹豫着,桑顿不愿再等答案。“我们晚上出发。”说完转身而去。
接下来一下午的时间,桑顿发挥着他多年在经商中磨练出来的管理才能,在镇长法农的帮助下分排部署,不愿意继续留守的部众发给一部分实物,还有罗切蒂斯和甘福克两家商会联署的文书,以备将来东山再起。大约一半人愿意留下,一半人便各自放下武器回家与家小团聚。一切不作强留。傍晚时分,去德莫斯克探路的人回来,报告城内一切安堵,民团回去以后,在梅洛尼·萨莫托的指挥下,局势基本平静。桑顿最担心的是薛里亚斯临时决定撤军,与罗切蒂斯分道扬镳,这背后有梅洛尼在提线操纵。在伊波克拉底斯的最后一天,梅洛尼的反常表现令桑顿早生疑窦。细细盘问过德莫斯克民团的布防,得知梅洛尼也已令非值兵员各自散回家中,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这才渐放下心来。
米娜从山上下来,带来了她第一次作为祭司在神前祝祷的圣水,交给了桑顿,祈保他护送奥克泰维斯一路平安。桑顿问:“你的父亲他……?”“还是一个人呆在那里。”桑顿不再多问,与弟弟马里奥和米娜、法农告别。带着简选出来的五十人,驾起马车,护卫沉疴中的奥克泰维斯往德莫斯克而去。米娜遥望桑顿一行的背影消失在雾雨之中,搀起马里奥的手,这才问起身边的法农老汉:“大叔,您对医术有没有心得?”法农道:“一直和伊波克拉底斯在一起,不敢自夸,略通皮毛,只是识得一些药草的形状样子,药理却是一窍不通。”米娜道:“正好,我正在读老师留下的笔记,全然不懂讲的究竟是何种东西,烦劳你抽空多提点我一下。”法农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您现在是神庙的祭司,遵从祭司的吩咐是我们镇民的份内事。”米娜准备安下心来继承伊波克拉底斯的衣钵,老人虽然离开了人世,可他的影响却如山谷间的回音,袅袅不绝,奥克泰维斯身边的每一个人仿佛行星一般按照老人划定的轨迹运行着。现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还不知道将要到来的命运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为了安卧在车中的奥克泰维斯尽量少受颠簸之苦,桑顿一行不敢赶得太紧,到达德莫斯克已是深夜。城门未没有关闭,守卫的兵士认得他就是高车要塞一战中率先登城的桑顿-甘福克,简单问过来意便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城来。桑顿见状,对德莫斯克的局势,心更是放宽了一些,于是还想再拜访梅洛尼和薛里亚斯一趟,看看他们是否有法医治。问过民团,知道城中保民官府邸已毁,现在萨莫托父子上下均栖于元老院议事厅。桑顿暗忖这正省去夤夜叨扰私宅的不便,一行遂向城中广场边的元老院而去。
元老院广场上原先麇集的难民俱已散去,曾经一片狼藉的广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干净肃穆。梅洛尼·萨莫托在德莫斯克的作为由此可见一斑。桑顿央乞门口的守卫入内通报,自己便顶着小雨在外面静静等待着梅洛尼的召见。一会儿的工夫,未曾想,居然是梅洛尼亲自迎出来了。他只穿着睡前的便服,一个小厮为他打着伞,梅洛尼一边走一边还在系腰带,看样子颇为匆促。
梅洛尼双手扶住行礼的桑顿,急切地问道:“罗切蒂斯世侄的病情如何了?”桑顿原以为这白胡子老头还是会像离开洛夫镇时那样不顾人情,正担心自己要为求医多费口舌,见到他如此热心,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答道:“服过薛里亚斯的药,病情稍有稳定,只是还不见痊癒。我们本想回卢比狄克,但挂念保民官大人的玉体,特来探望。也求您能让薛里亚斯像救助狄米特瑞斯和米娜伤势一样,再赐灵药,治愈奥克泰维斯。”
梅洛尼拍拍桑顿坚实的肩膀,赞叹道:“唉,有你这样忠实可靠的朋友,奥克泰维斯一定不会有事的。只不过……”梅洛尼突然皱起了眉间,他语气一转,桑顿的心立时又悬了起来,追问道:“怎么?”
“唉,你们来得不巧。”梅洛尼重重叹了口气,表情甚为沉重,“安德鲁乔的病情也是未见转机,德莫斯克正值创痍芟除之后,药品奇缺不周,薛里亚斯今日一早已与安德鲁乔家小一起坐船往卢比狄克去了。你们来晚了一步,不然同行也就周到了。”
一盆冷水浇熄了桑顿的满心希望。梅洛尼宽慰道:“不必愁虑,雨季的下水船回卢比狄克大约也就是三日时间,你们抓紧赶路,奥克泰维斯的病情不会有大碍。港口上罗切蒂斯家的那艘船还停在那里,我立时派人给你们准备路上所用,你们赶紧出发吧。”
留在德莫斯克也没有任何意义,桑顿只得谢过。梅洛尼立刻令人陪同桑顿一行同去东门外的港口,传令让港口上准备食水。匆忙间桑顿告别了梅洛尼,驾车而去。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之中。梅洛尼送走了桑顿,带着小厮走进门后的正厅,从门扇后面闪出了薛里亚斯的身影,他一直躲藏在门后注视着外面的动静。“大人,根除罗切蒂斯商会的大好机会,奥克泰维斯不像是会病死的样子,我已经卖了一个人情给他,您为什么白白放过他们呢?”
“薛里亚斯,记往,罗马人也不是我们的朋友,把这个麻烦留给他们吧。这可不是为他救了安德鲁乔和佩里古涅卖一个人情给他。”梅洛尼一手搭上薛里亚斯的肩头,“老朋友,没有奥修斯,为什么我会觉得有点……呵呵,没意思。”
“我们就在德莫斯克按兵不动,这样妥当么?”
“你担心托姆莱?呵呵,现时我们还不算是他的敌人。不过必须得抓紧,一定要让布格斯把他们一族的秘密吐出来,康美茂德的宝藏交给这个废物,说不定会白白地让罗马人捡去大便宜。”梅洛尼吐露出藏在内心很久的秘密,眼底射出了一缕精光,“伊波克拉底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给我,现在布格斯是开启宝藏的最后一把钥匙了。”
“主人,您赶紧回楼上去吧,小心不要得病。布格斯的事,你交给我吧。”
“呵呵,不把泰门·吕底亚斯一族保守了四十年的秘密挖出来,我是不会倒下的。薛里亚斯,我们改变罗马的时候终于到了。”
两个老人搭扶着肩膀,看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倒像是两个精力过剩的年青人,正在议论哪一家的姑娘,准备入夜到她的窗下去放歌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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