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比狄克的几个大家族顿时为了一桩全城轰动的联姻忙碌开来,罗切蒂斯家、拉莫家和塞弗家的佣人们在大街上川流不息地置办各种华美精致的货什,各自府第的大门直到夜半还要为在外奔走的采办人手留门。加之酒神祭将至,卢比狄克的阴霾之下,节日的气氛渐渐又变得浓郁起来。人们都有一种期待,希望有一场令全城欣喜的盛大欢庆,一扫半年来的晦气,让行省拨云见日重见光明。这种期待,甚至能让人暂时忘记在北方的德莫斯克到底局势变成了什么样子。
攻占高车要塞的当晚,奥克泰维斯一恸不起。众人守护了他整整一夜,将近天明时却发现奥克泰维斯发起了高烧,昏迷之中不停地说着含混的胡话。之前保民官安德鲁乔也是高烧不能视事,全由奥克泰维斯指挥全体士兵。这一下,军中的两个主心骨全都倒下。众人一时都没有了主意。
西蒙·塔塔尔搓着双手,急得想不出办法,此刻平时最为冷静的杜尔干至今未归,如果他在身边,或许还能替大家拿个主意。桑顿心中也是焦急若焚,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是放在了第一次见到的安东·卡列亚。米娜听说失踪了好几年的父亲回来了,立即赶到了山上的要塞。父女久别重聚,却一点也没有温馨的气氛。奥修斯·罗切蒂斯的死让大家立时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焦虑之中。安东·卡列亚神情凝肃,奥克泰维斯昏厥之后,他至今一语未发,即便是自己的女儿来到,他也始终是紧锁眉头,跪倒在奥克泰维斯的卧榻前,用焦急期待的眼神端详着奥克泰维斯痛苦挣扎的表情。
清晨,要塞校场上的士兵开始传餐,罗马人俘虏都已经被临时看押起来。与要塞内室沉默焦急的气氛相比,士兵们此时要轻松很多。除了昨晚在奥克泰维斯身边的少数几名亲近以外,奥修斯之死依然还是一个秘密。睁开惺忪的睡眼,不少人还在回味昨晚血战的胜利,看到不可一世的罗马军队成为自己的阶下囚,这种满足感是行省人很多年来没有尝试过的。
慵懒的清晨还没有完全醒来,大地突然微微颤抖起来。斜风细雨之中,隆隆如闷雷般的巨响从远方传来。是地震?又如何伴随着雷声?是打雷?却为什么这巨响绵绵不绝。让所有人都惊惧不已。
塔塔尔站起身,紧锁眉头,口中喃喃道:“唉,老杜……”病榻旁的其他人也不觉神情变得怃然。他们知道,这是大山中的美颂克部落毁坝放水冲毁直道的声音。一整个高山湖泊从山顶倾泻而下,一瞬间的威力,不知超出当年开凿直道的百万民伕之力多少倍。几百里长的直道中到处回荡着洪流山崩的冲击波,直道口的高车要塞震颤着,瓦片如同雨水落地,士兵们在外面奔走惊呼。如此巨大的自然力量,没有任何人造的事物可能加以抵挡,如果一个兵团正在直道行进,此刻必然全军覆没,更不消说是一个单独的人了。病榻旁的大家不得不默默地接受一个现实:深入直道的马太·杜尔干恐怕也凶多吉少。“奥修斯,现在又是马太么?”失去了一位领袖,现在又要失去一位战友,桑顿默默问自己,这难道就是胜利么?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心声,此刻在这间房间中的人,只感觉远处隆隆的地动几乎把他们原来心中的热望直降到了冰点。
门吱哑一声被推开,一个蒙着脸的人走了进来,桑顿一见他苍白的鬓角就知道他的身份——影流众首领薛里亚斯。从昨晚出阵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现身。老人站在门口,一双冷峻的眼睛预示着他似乎带来了什么负面的消息。他扫视了众人一周,看到病榻边的安东时,突然从眼底射出光芒,瞳孔都睁大了,但转瞬老人又平复情绪,开口道:“我带来一个坏消息,这场提前来到的雨在高车引起了伤寒,保民官大人,看来现在奥克泰维斯也中招了。有几个士兵也出现了高烧症状。此地不宜久留,保民官已经决定率领民团撤回德莫斯克。你们罗切蒂斯的人,走不走?”
安东辨认出薛里亚斯的声音,缓缓站起身,向他走来,自从十五年前他一念之差大错铸成,跟老师薛里亚斯不告而别,这是师生间的第一次重逢。其余人见识过面容苍桑的安东·卡列亚刚才见到女儿米娜时的无语,此刻却又见他颤颤巍巍地几乎像是要拥抱薛里亚斯,除却桑顿以外,旁人都还不知其中底细。薛里亚斯连面巾都没有扯下,冷冷地说了一句:“是你啊,安东。昨天晚上的火,也是你的杰作喽?呵呵,果然是比我更了不起了。”桑顿在一旁丝毫没有觉出薛里亚斯有什么重逢后的激动,有的只是一丝阴冷的讥刺。
安东离自己的老师薛里亚斯只有一步之遥,他几乎已经张开了双手。可薛里亚斯的话将他封闭在了原地。这个早老的汉子真挚的面容僵持着,嘴唇微微嗫嚅,甚至眼眶都变得有点湿润。但他终于没有说出什么话来。米娜看着父亲的背影,也同样是一脸茫然。
薛里亚斯把眼神从安东身上撇开,仿佛只当他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对其他人说:“我现在命令民团士兵整装下山。奉劝你们越早离开越好,这里还有一些我多余的药,先给病人服用吧。”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大纸包来,看来是早有准备,抛给桑顿,转身便准备离去。安东垂下双臂,没有一句话。不料薛里亚斯突然又想起什么,拨转身来。大家都以为他还会对安东说什么,老人却是为了和米娜再多交代一句:“小姑娘,你现在是接替伊波克拉底斯的女祭司了,他留下来的医书你也该好好学习一下。”撂下这句话,老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奥克泰维斯依旧昏迷不醒,罗切蒂斯商会的人们商议了半天,最后还是由桑顿作主——先撤回洛夫镇,治好奥克泰维斯最为紧要。桑顿几乎不能想像,一个利刃不能伤害的半神般的身体,竟然被无色无形瘟疫击溃了。
罗切蒂斯商会包括闇的所有人马,大约数百人,是在当日下午起拔,连同高车镇的居民一起,向洛夫镇出发。德莫斯克民团的军队,连同所有被俘的罗马士兵,已在午饭时分启程。两支暂时失去主帅的得胜队伍,竟是如此仓皇地“凯旋”。临时代领指挥职务的桑顿·甘福克在心里生出一股悲哀,这是他第一次参与了一场正式的战争,没有史书上所描述的战胜的荣耀,也没有享受万众欢呼的自豪。一切皆如梦幻泡影。
西蒙·塔塔尔率少数人留后知会原定会集高车镇的美颂克诸部落。其余罗切蒂斯商会众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渉数日,终于又回到了洛夫镇。米娜辅助桑顿安排诸事,桑顿担忧天气渐转炎热,奥修斯·罗切蒂斯的头颅面容已经开始变形,遂建议安东·卡列亚在洛夫镇暂且安厝遗体。在一个极为简单的仪式之后,依照伊波克拉底斯的葬仪,众人将奥修斯的头颅焚化,与伊波克拉底斯、马太·崔斯蒂安放在一处。
安东·卡列亚自与薛里亚斯一见之后,始终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即便是女儿米娜。自此,他便独自一个人待在海神庙的小祈祷室里,面对着妻子、老师和主人的壁龛呆呆出神,茶饭不进。女娃儿米娜也只得在背后偷偷落泪。
商会的余众们群龙无首,士气消沉到了极点,伤寒症传染了二十个多人,所幸得薛里亚斯的提醒,桑顿命令把病人的食水污物隔离开来,未致蔓延。即便如此,也有好几人在到达洛夫之后偷偷开了小差跑回德莫斯克去了。
奥克泰维斯的病情虽然服过药有所控制,但始终未见起色。数日来几乎饮食不进,不到一周的时间,原本挺括的脸庞已是双颊深凹,面黄肌瘦。米娜每日小心服侍粥汤,也不过能尽小半碗而已。
闲余之际,桑顿陪着一直留在洛夫镇的弟弟马里奥,为了排遣自己积结的心情,兄弟两人一起冒着细雨在山林中散步。马里奥用孩子的眼光审视着雨水滋育下各色真菌的体态异同,全然是无忧无虑的样子。而桑顿倚着大树,扣问着神明:“罗切蒂斯的天命难道就只能走到这里为止?伊波克拉底斯,你用自己的性命告诉我们的东西,是谎言么?”
当夜,也就是狄米特瑞斯在卢比狄克梦到伊波克拉底斯的同一夜,伊波克拉底斯也出现在了桑顿的梦中——他站在阿喀勒斯山的顶峰,手臂直指南方。桑顿随着老人的手指远眺,蜿蜒的阿隆河一直流向云烟渺茫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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