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姆莱临时决定晚上随手下一道去塞弗家。原本只需要把这一头联姻的消息带回莫斯泰丘向他回稟就算完事了，可是前一天晚上传来的消息，在卢昂的大门外出现了可疑的人物，很可能是从北方而来。
不能让卢比狄克的局面有一点点的异常！托姆莱情愿放弃了德莫斯克，甚至于也料到了心有不甘的隋托斯会在北方闹出风波，但是只要这风波远离卢比狄克——万事大吉。卢比狄克，现在就是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托姆莱风雨不动地安坐在迷网的中央，静静地等待着猎物按照自己的期待一头撞上来。最后，是毒牙的一击！但是在此之间，其他的杂碎先要清理干净。而那些无能的手下，居然让人逃脱了，现在失去了线索。“饭桶！”托姆莱不用太动脑就知道科西德·拉莫会是打草惊蛇以后的下一个目标，如果来人真的是受奥克泰维斯的差遣而来。
“收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托姆莱不易激动的心里不觉涌上一丝暗喜，北方来人是自己胜利在望的一个讯号。
顺便，他也想见一下被自己晾了多日的皮尔斯·萧坦。这个家伙虽不是东西，但庸常的恶人往往也是最有价值的工具，凭他颠倒是非在省元老院的一顿蒙混，反倒是激起了商人们呼唤秩序的渴望。他们是一群鹌鹑，受点惊吓，才知道帝国的价值何在。
马修斯把留在府里的萧坦父子也叫进了书房。皮尔斯一迈进门槛，一溜小跑，跪倒在托姆莱的脚下，恭顺地吻着皮靴。托姆莱安之若素地接受他的殷勤，活该这个趋炎附势投奔隋托斯的小人尝尝泥巴的味道。“你儿子的伤势怎么样啊？”托姆莱冷冷地问。
雷吉亚不像他老子那么下作，苍白的脸色更让他的面容显得阴狠。“这小崽子倒像是有几份人物的样子。”托姆莱心中暗语。皮尔斯带点哭腔：“总督大人，隋托斯子爵他不听从我的良心劝告也就罢了，把枢密大臣吩咐配合你行事的钧旨也全抛在了脑后。德莫斯克被暴徒们变成一片火海，我人微力薄，无力扭转大局。心中所想，只有来卢比狄克乞求您的天威。”托姆莱的手被皮尔斯的两只肉掌紧紧地合握住，一会儿的工夫就被握出了细汗。托姆莱不理会这些，还是盯着右手残废的雷吉亚，问道：“在我的面前，为什么不行礼？”雷吉亚本想远远躲在门边的帷幕旁不参与父亲皮尔斯这令人作呕的表演，但在托姆莱严若冰霜的逼问下，他只得弯下左膝，单腿跪在了地上。
断手的小恶棍心中忍了一团火，但是不敢发作，表面上还要故作恭顺。托姆莱心里盘算着：“这个人调教一番，一定会是个出类拔萃的恶棍。”
“你，到这里来。”托姆莱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另一只靴子。手指又勾卷起来，命令雷吉亚·萧坦向前。一旁的马修斯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气，自从把萧坦父子安排进自己家，这些天这个混世魔王的所作所为，早一一耳濡目染。一只手伤成这样，还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和妹妹苏蕾娜一拍即合打得火热，这一番手段和色胆，绝不是寻常人所为。总督大人的过度摧折，会不会让在地上弓着身体的雷吉亚突然暴走？
雷吉亚弓起的背微微颤抖着，忽然身形一个趔趄，把马修斯和皮尔斯都吓了一跳，而上座的托姆莱侧着头，双眼高低斜视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雷吉亚只是由于断手的平衡不便，所以才晃了一下身体，并不是发怒暴走。他恭顺地跪到托姆莱身下，亲吻托姆莱的靴筒。
“唔——萧坦。”总督这下终于满意了，“你们总算还把一百名罗马士兵安全地带回卢比狄克，这件事情可以算一桩功劳。不过，这还远不能洗刷你们逃离德莫斯克的污名。我还把这只小队交给——你，年青的萧坦，”托姆莱弯腰抚摸着雷吉亚绑着绷带的残臂，“去把躲藏在卢比狄克的奥克泰维斯派回来的信使找出来，不能让他们把这里发生的任何消息传回北方。”
皮尔斯当然已是受宠若惊，而雷吉亚黑着脸，不苟言笑。
“这只手，可惜啊。”托姆莱像是要宽慰雷吉亚的伤情，左右摩娑着雷吉亚的伤手，突然在断腕伤口上方几寸的地方，他狠狠用力捏了下去。雷吉亚·萧坦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巨痛，几乎像是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腹中，狠狠地攥住了五脏六腑。马修斯和皮尔斯都不明白托姆莱的用意，面色吓得惨白。托姆莱却依旧是慈祥燠咻的表情，平静地看着雷吉亚慢慢抽搐变形的脸，再缓缓地加力，最后才一把放开了手。只见包裹伤口的白色纱布，迅速被迸裂出来的鲜血染红了。
“不要忘了这个疼是谁给你留下的，直到把罗切蒂斯彻底毁灭。”托姆莱平静地说，“带他下去重新包一下伤口。”皮尔斯这才扶起了几乎无力起身的雷吉亚，匆匆退了出去。
萧坦父子刚刚出去，门外的侍从又急急忙忙地赶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革囊：“大人，鸽子！”
闻报，托姆莱眼中忽然一亮，伸手接过革囊，问：“刚到？”未等侍从答话，他已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袋子上的系绳，从革囊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小心展开。马修斯凑眼上来观瞧，只见泛黄的纸上似乎是用血画了一个撑满窄小幅面的十字，十字的一角上沾了一个殷红的指印。“太好了！马修斯，我的朋友，你的家真是我的福地，喜讯！”托姆莱一拍大腿。
马修斯不解，却不便深问。托姆莱的笑容一瞬而逝，又变回阴恻的似笑非笑的样子，幽幽地对马修斯道：“奥修斯·罗切蒂斯死了。”
门外吹进一阵夜风，马修斯·塞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奥修斯·罗切蒂斯，这几乎就是行省的另一个名字，多少年来这个人就像是屹立在卢比狄克城中央的卢昂山丘一样，在任何地方人们都会瞻仰得见。而刚刚托姆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这座卢比狄克的山丘顿时灰飞烟灭了。马修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你不相信？拿着去验验奥修斯的画押。”托姆莱自信满满地把纸条递过来。可马修斯却不敢去接，“那……那我们已经成功了？”
“成功了大半，现在还剩下奥克泰维斯。”
可马修斯转念一想，还有疑问：“可奥修斯他是帝国元老，只有皇帝才有处决元老的权力……这……”他的脑中立刻想到了暴帝卡里居勒血洗元老院引动帝国叛乱的历史。
“马修斯啊，鲸鱼遨游在深海，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它；可当它自己冲上了浅滩，等待它的就只有死路一条。在罗马，除了皇帝的公审判决，没有人能够杀死一名帝国元老；但是当他隐身化装成一个陌生的旅人，谁会知道他在路上会遇上什么样的强盗贼人呢？”
看着马修斯·塞弗似懂非懂的尴尬表情，托姆莱摇头道：“详细的事情，等把奥克泰维斯也收拾掉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来谈一谈你妹妹的婚事吧。我想最多我们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马修斯这才回过神来，道：“这办不到吧，一周的时间只能订婚。”
托姆莱不耐烦地抢白：“没有办不到的事！你只要在五天里把你们家里的事情全部准备妥当，剩下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五天，马修斯只觉得事情的发展原本像是一股鱼肠般的山涧在深谷间盘曲徘徊，让苏蕾娜和科西德见面，只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开头，而且成功与否谁也无法未卜先知；谁能料到深谷的不远处就是一道万仞悬崖，这桩婚事马上就要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说办就办。托姆莱全盘计划的节奏让他全然失去了常识的尺度。马修斯也在暗自忖度，自己在托姆莱的迷网中，到底应该排在了哪个位置呢？
托姆莱把那张血迹十字的小纸条重新折好放进革囊。“我也要准备我份内的事情了。”总督站起身来，面对着侍立的马修斯，突然来了一个紧紧的拥抱。他在马修斯的耳边轻语：“朋友，伟大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ht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