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深沉,阴冷的初夏居然还有令人簌簌发抖的夜晚。罗美洛斯一边咒骂鬼天气,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主人科西德从马修斯府中出来。已经有仆人出来带话说,科西德少爷在宴席上醉倒,正在府中休息,让拉莫家明天再来接。“哪有这样的道理!即便是醉得不省人事了,也应该交还给我带回家去啊。”可惜他的胆量还不足以大到向马修斯家的下人们吼出这句话。“如果狄米特瑞斯在身边,事情就好办了。”焦急踌躇的罗美洛斯发现朋友狄米特瑞斯也没有应约而来。无法,他只得陪着车夫在马车上蜷起身子,忍受凄雨寒风的煎熬。
斯洛嘉为了避开正门街上的罗美洛斯,来时就让卢昂的车夫把车停在了后门的小巷里。塞弗家的内情,她已经了然于胸。此刻,她有点担心科西德在马修家内宅会发生什么事,转念一想,即便真的和马修斯的妹妹怎么怎么,只要把实情报与卡吕普索夫人知晓,让她看清这桩婚姻的不相匹配,剩下的事情本不由科西德少爷做主,至多又是让他发发小孩脾气吧。
掩去罗切蒂斯家徽的马车回到卢昂,已是夜分。斯洛嘉在进大门时从车窗里张望了一下,山坡上那间大房子的窗还亮着灯光,卡吕普索夫人正在等待她回报今天的消息。
换完家内的装束,斯洛嘉惴惴不安地来到卡吕普索纯白的房间。通稟进屋之后,悄悄地合上门。主母卡吕普索正倚在壁炉边的软榻上,用左手支着头曲肱假寐。一双洁白纤细的玉足从裙摆下伸出来,对着温暖的炉火,缓缓地互相摩娑。
“夫人……”斯洛嘉细声问候。
“一直待到这个时候么?”卡吕普索继续闭着眼睛,夜深了,她的声音也稍带几分慵懒。
“是,马修斯家招待得极为丰盛,科西德少爷到了晚上喝醉了,留在他府中。我先去看了看情形,才出来。走的时候,酒宴还没结束呢。”
“马修斯的妹妹苏蕾娜跟科西德见了面么?”
“嗯……他们坐在一起呢……”
“噢?科西德见了他,是不是还像小孩子一样腼腆不好意思?”
“嗯……那……起初是,后来两个人好像还挺熟络的样子,科西德少爷一直被塞弗家的小姐劝酒,来者不拒,这才醉得不省人事呢……”
“哼,这不是很顺利么?为什么你回话老是吞吞吐吐的?”卡吕普索支起身子坐了起来,腿还是曲侧着盘在榻上。斯洛嘉不敢直视主母的眼睛,马上低下头,噤若寒蝉。卡吕普索的语气渐渐加了几分严厉:“席上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斯洛嘉曲膝重足,不敢隐瞒:“夫人,我只是不小心……塞弗家小姐的品行……”她略微抬头看了看卡吕普索温而厉的眼神,索性一古脑儿把自己在暗室中险些撞破苏雷娜和雷吉亚幽会的事和盘托出。斯洛嘉没有添油加醋地说上一点自己的感想,把所有的细节全部讲完,这一下子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那心情就像寓言为驴耳朵国王理发的剃头匠,把驴耳朵的秘密全部吐露给了芦苇一样。接下来要等待的事情,大概就像芦苇被牧童砍去做成芦笛,让真相散布到各处去,卡吕普索夫人也应该会恍然大悟,或者即刻为这个意想不到的真相沉思一番吧。
然而,卡吕普索一点没有吃惊,嘴角抽动仿佛是冷笑了一下。“噢,知道了。”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斯洛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夜都深了,我有点睏,你退下吧。明天带我的口信去拉莫家府里,告诉他们安排定婚的用度。”卡吕普索理了理脑后的长发,向斯洛嘉挥挥手。这个决定仿佛是她深思熟虑了好久的结果,一切都在她的如意计划之中。斯洛嘉无法揣知女主人到底在思量些什么,尽管比起常人,作为下人的她也知晓好多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但此刻斯洛嘉却有点茫然。炉柴上的火焰升腾明灭,斯洛嘉又看了一眼卡吕普索在白墙上不安抖动的影子,安静地退下去了。
斯洛嘉阖上房门,卡吕普索的纤纤五指狠狠地攥住丝绸的裙摆,拧成了一团。
……
马修斯·塞弗家中早已恢复了宁静。宾客们早已散去,佣人们也已将狼藉的杯盏收拾干净,除去当值守夜的,其他人现在都已寂寂入睡。反倒是一家之主马修斯,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手足无措地的样子,丝毫不见有睡意。他不是在担心现在正在妹妹苏蕾娜房间休息的科西德,也不是恐怕雷吉亚·萧坦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闯进去闹出一场桃色的风波,另一些关系着个人、家族、行省乃至整个帝国命运前途的大事凭空掉在了他的肩头。
门外一阵皮靴踏地的声音传来。他先前已经吩咐过家人,深夜的访客不必通传,立即带到自己的书房来。终于,命定的时刻到来了。
马修斯赶紧来开门,借着屋内的炉火烛光,他迎头看见四五个身着藏青毡呢大斗篷的人站在了门口。来人的面容都深隐在风帽当中,当头的一个人扭头示意身后其他人在门口守候,抬起了一只靴筒,重重地跨进了马修斯的书房。
“好舒服的炉火啊。”穿斗篷的人径直来到壁炉旁,“快两年啦,我还是吃不消卢比狄克的鬼天气啊。”边说,他边卸去了风帽,解开斗篷,对着壁炉甩了甩衣服上的雨珠。
“总督大人——”马修斯的嗓音几乎有点哽噎,一点也不像下午在席上谈笑自如时的风采,“今天一切都很顺利。”
壁炉旁的人扭转头来,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是一层糊上去的面具,正是拓殖省总督托姆莱。“很好!马修斯,我的朋友。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唉,赫克的事情过去后,你忍辱负垢,不容易啊。”托姆莱走近来拍拍马修斯的肩膀以示慰劳。
“为总督大人、为枢密大臣效命,肝脑涂地,不敢言劳。”
马修斯畏畏葸葸的神态令托姆莱十分满意,在他冷酷不带感情的眼底,面前的这个行省商人,已经被自己调教得服服帖帖。对,要把一个人牢牢地掌握在手心里,直接的威逼利诱,那不是最能奏效的利器。就像下棋一样,为了一记杀招,必须要考虑周全棋盘上几步之前、甚至十几步之前的应招;为了让马修斯俯首贴耳供自己任意驱驰,就必须要牺牲掉一个真正能够震服马修斯的人——赫克。托姆莱此刻心中正是暗暗冷笑:“多么好的一个人啊,赫克,杀了你一个,我满盘皆活。”而马修斯-塞弗这一瞬间,却只是感到一只令人安心的大人正把一股暖流传向心头,他在心底也舒了一口气:“啊,赫克的命运绝对不会落到我的头上。”
“总督大人,接下来怎么做?我们可以向罗切蒂斯商会动手了么?”
面对这个急迫的问题,托姆莱摇了摇头,顿时又让马修斯感觉迷惑不解。托姆莱扶着他的肩头一起坐下,说:“朋友,不能急着涉水,反倒陷足泥潭。既然有桥,为什么不安稳踏实地走过去呢?我们的船就快进港了。”
“您是说……那是……”
“那就是大家风传的入省的两个军团啊!没什么事需要向你隐瞒的,二十五只战船,一万罗马士兵,不日将抵靠卢比狄克港,准备平定省内的叛乱。”托姆莱向马修斯兜底的时候,自己不觉都感到一丝得意。这件事,绝对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那不是……那不是会从直道南下的两个军团……”
“谁都以为会从那儿来,所以我建议枢密大臣不要做大家都想到的事情。谁都想不到帝洲的北方还能派出这么的战船来,可是两年的工夫,足够我们在庞培元帅调走所有的战舰后重新再建一批的了。当然,为了这批船只,可是动用了枢密院财库中的老本啊。马修斯,我们在行省的最后一个绊脚石——罗切蒂斯商会就要走向穷途末路了。我是不会在你们胜利的庆功宴上来分一杯羹的。不过,为了帝国和枢密大臣,将来你们可要多多出力啊。”
托姆莱故意把最后一句的语气加重了。马修斯点头连连称是,形势倏乎而变,没有了罗切蒂斯之后的行省前途未卜。托姆莱的言外之意是让马修斯要记得他的好处,他会狮子大开口么?马修斯的笑意之后,一个个念头都在心头细细盘算,在熊熊的炉火前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一阵凉意。那是托姆莱刚才从外面带进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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