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大商人伊兰-赫克被公开处决之后,作为他的远亲,马修斯-塞弗在卢比狄克可谓是深居简出。快整整一个月了,在卢比狄克上流的社交活动里,马修斯始终缺席如也。人们免不得会在背后议论上几句,或许他就是为了避开这种流长蜚短的尴尬吧。大家也都知道,在当下的政治立场上,马修斯-塞弗与萨莫托家族一样,公开地追随总督托姆莱的施政,然而在这一月的沉默蜇伏里,总督府也没有什么对他表示安抚的公开表示,这更激起许多幸灾乐祸的流言。继赫克家族被抄没的庞大财富之后,或许塞弗家族的大片土地也会沦为被拍卖的命运。赫克家在上游的产业绝大多数卢比狄克人都是鞭长莫及,那么塞弗家这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又将会砸在谁的头上呢?
塞弗家族经营葡萄种植和酿酒,在卢比狄克的西方,是连绵的丘陵山谷,因为有用灶神菲奥托的名字命名的火山,整片的丘陵山区就被称为菲奥陶斯。贫瘠的土地不适宜种植粮食,富含火山灰的土壤却极宜葡萄的生长。菲奥陶斯几乎大半的葡萄园都是属于塞弗家族的,山区的农民也大半是塞弗家的佃农。塞弗家克扣佃农的坏名声在省内也早已是闻名遐迩。在今年的这段非常时期里,佃农们趁着马修斯-塞弗走背运的机会纷纷闹事,夏季的葡萄收成恐怕会大受影响。科西德-拉莫在上一季末就已经得到了奥克泰维斯的提醒,在海运不畅的前提下,酒价的上涨仅靠行省内的销量是难以抵冲的。
就是在两家利益犬牙交错的背景里,卡吕普索突然给弟弟科西德一个意外的“惊喜”:联姻——科西德娶马修斯的妹妹苏雷娜。对于苏雷娜-塞弗,科西德早有耳闻,与自己安静居弱的性格相比,苏雷娜则是另一个极端,风传她是一个风情万种、广舒长袖的热情女子。卢比狄克的花边新闻一度流言马修斯曾经想把妹妹嫁给奥克泰维斯,因此向奥修斯求亲,而奥修斯当面拒绝。由是罗切蒂斯家与塞弗家便留下了积怨。这种种过往,使得科西德对姐姐卡吕普索突如其来的命令,起初就十分不乐意。更加上近日里,马修斯似乎有意无意地把联姻和两家之间的贸易扯上关链,就更增添了科西德心中的十二万分不悦。因此面对卡吕普索的高压,科西德一律以沉默不许作回柔性地抵抗。
斯洛嘉蒙着面出现在塞弗家的中庭里。对于今日下午的会面,必须带回一个让卡吕普索夫人满意的回答。虽然她现在是卡吕普索身边最亲近的人,但对于女主人为什么如此着急促成这桩并不令当事人愉悦的婚姻,斯洛嘉也心存疑问。跟随卡吕普索一起从拉莫家来到卢昂的斯洛嘉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这桩强扭的婚姻——毕竟卡吕普索自己也是家族利益联姻的牺牲者。
已经有人进屋向马修斯通报她的来意。斯洛嘉一个人立在四檐壁立的中庭里,身边遍植芭蕉,在雨中一片肥绿。从檐头滴落的雨水打在宽厚的蕉叶上,声音颇为醉人。但斯洛嘉却无心去欣赏这初夏的美景。听差从内屋出来,领着她来到大厅外侧的一扇小门边。“这里是府里的餐具室,你在里面的内间可以看到厅里的一切情形。”斯洛嘉谢过,推门入内,在一排排存放碗碟和餐巾的橱柜后面有一扇小门,排门而入,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只容一人周纳容与。但房间里除了门扇以外三壁上俱有薄纱蒙窗。听差在屋内点起一支蜡烛,说:“有窗纱,外边看不见里面的烛光。你到窗边看一看。”斯洛嘉遵嘱凑近窗边,只见墙上有容纳双眼的暗槽,大厅里的情形尽收眼底,府内的佣人们正在为午宴奔走忙碌着。“你待在里面别出声,没有人会来打扰你的,把门闩上,宴会之后我再来接你。”听差退出房间,斯洛嘉从里面把门闩好,早晨被搅扰的睡意又涌上头来,她倒是并不怕黑,现在离中午的时间还早,于是她吹熄了烛火,借着密室的黑劲,一个人先打会盹。
在斯洛嘉圆圆的脑袋里虽然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思想,但杂乱的思绪就像麻袋里的乱絮,剪不断理还乱,她并没有睡死过去。只睡了一小会,忽然暗室门外响起了动静,把她给吵醒了。初始她还以为是来取餐具的佣人,可细听不对,外面传来一阵阵女人放浪的笑声,虽然像是捂着嘴发出的低声,可在幽静的密室里斯洛嘉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到里面去,里面有个暗间……不要在这里,不要啊……咯咯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正在和人调情。接着应该是撞到了橱柜,震动了叠放整齐的瓷器,发出了叮当的声音。外面的女人又低低出声道:“别猴急的样子,还是个残废呢。去里面再做嘛,盘子掉下来,有人听到就会进来的。”接着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不是残废,到里面让你见识一下!”
斯洛嘉不禁瞪圆了一双小眼睛,用双手捂住嘴。敢情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是一对躲进来偷情的男女。怕他们好事被撞破引起尴尬,斯洛嘉闪躲到角落里不敢出气。
外面的人像是一路翻滚着过来,橱柜上不停地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接着是他们的身体撞到了内间的门上。从里面被闩住的门扇咯噔一声。“哎?里面有人?”男人疑道。
女人似乎被吓了一跳,紧张地对着门缝问:“谁在里面,给我滚出来。”斯洛嘉吓得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生怕衣服的磨擦发出声音暴露自己的存在。
隔了一小会儿,男人说:“要是有人在里面取东西,应该会点灯,门缝里乌七抹黑的。是不是门被东西给卡住了?我把门踹开!”斯洛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女人说:“你怕外面不知道我们躲在这里啊?算了,我们出去吧。”听语气她颇有不甘。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一阵衣裳窸窣的声音,接着外面又传来男女粗重的喘息。听的斯洛嘉脸热心跳。外面的女人似乎是勉强挣脱了男人的怀抱:“别闹了,再过一会儿我就得出去见客。晚上那个呆子走了以后,你再来找我。”
“苏雷娜,苏雷娜,你别走嘛!”男人追在女人的身后,两个人推门出去了。
听到男人叫出的名字,斯洛嘉直张大了嘴,半天都没有合上。听得他们走远,她才一屁股从墙角滑倒在地上。等待着科西德少爷的婚姻居然是这样子的,这是回去之后头一件要向卡吕普索夫人报告的事情。
这一下子斯洛嘉的睡意全消,睁大眼睛看着厅里的情形。不过多会,外面有人来通传科西德少爷到访。马修斯亲自出门把科西德迎进来,主宾一阵寒喧,落座之后,午宴正式开始。佣人们忙不迭地传菜,各式的珍馐异果几乎摆满了整座大厅。这么多的东西,两个人当然消受不了。不多一会儿,从门外又来了几位客人。斯洛嘉认得是省里的豪商与元老墨得涅斯、莱比斯等人。马修斯向科西德一一介绍这些卢比狄克的人物,朗声道:“亲爱的科西德,奥克泰维斯不在城里,你可变成卢比狄克的第一忙人了。这么多朋友济济一堂,都几乎请不动你。难得你终于拨冗光临舍下,请你来见一个难得一见的朋友。”马修斯挥了挥戴满了戒指的手,下人立即转身入内,不一会请出了两个人来。一位是中年男子,身形壮硕,脸色绛紫;他身后跟着一名青年男子,身形健美高大,只是脸色惨白像是重病未癒。“这是前些日子从上游来的德莫斯克商会主事萧坦父子。”斯洛嘉见那年青人从肥胖的中年人身后片过身来行礼,右臂却是缠着厚厚的绷带悬挂在脖子里。再听他向科西德问候,那声音就是刚才躲进餐具的那个男人。斯洛嘉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宴会正式开始,科西德虽然看得出来敷衍大于热心,但总算不是纯粹地虚与委蛇,与座间诸人谈笑风生。大家谈起近日在德莫斯克发生的民变。科西德问道:“萧坦先生,您公子的伤势已经无碍了吧。在德莫斯克,你可曾见过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可有关于他的什么消息?”雷吉亚-萧坦的右手是被奥克泰维斯削断的,至今未癒,若不是这只断手的拖累,刚才在暗室之中他岂会让苏雷娜轻易脱身跑掉。闻听科西德此问,雷吉亚装作无事清了清喉咙。他的父亲皮尔斯-萧坦强陪笑颜道:“脱身实在是太仓促了,还没有得缘与罗切蒂斯家的少主谋面,遗憾啊!”众人的眼神都被雷吉亚-萧坦的断手吸引过去了,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冷场。科西德也发觉自己似是问到不该问的事,不知该如何转移话题,只得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呷了一口。
倒是主人马修斯对此并不介怀,拍拍手召来佣人,对他点点头示意。佣人转身而去,片刻工夫,厅门口通传:“苏雷娜小姐!”众人都放下了酒杯,科西德也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娉娉袅袅的美人儿笑脸盈盈地走进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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