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美洛斯费尽脚力，远远在湿漉漉的晨雾里看到卢昂山脚下的铁门外，停着一辆薰衣草色的马车，这才略略松了口气。狄米特瑞斯丢马引发的小小骚乱总算没有给自己造成麻烦。
他的主人科西德·拉莫正扶着车窗向街上张望，此刻虽然没有大雨，但浓重的雾气里能见度不足十步。罗美洛斯冲到车边，气喘吁吁地向吃了一惊的主人汇报：“主人，真抱歉，出门时遇见一点小状况。”科西德并没有什么愠怒的表示，反倒加以关切地问：“没什么大碍吧？”罗美洛斯跳上车厢前车夫身边的空座，暗自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全卢比狄克性格最为善良的主人。善良……唉，或许还有点孱弱吧。但罗美洛斯也不是一个会登鼻子上脸的恶仆，对于主人的宽容包涵也总是铭感于心。因为他可是打小就由奥修斯·罗切蒂斯老爷挑选陪伴在科西德身边的人。
罗美洛斯敏感地觉察到今晨主人的脸色又蒙上一层晦色，就仿佛这雨季里连日不开的氤氲。坐在车夫身边的前座，他还能隐约听到车厢里长吁短叹的声音。早晨照例是要先去罗切蒂斯商会照管一下各方面的事宜，顺便在那里用早餐。马车来到萧条的商社门前，罗美洛斯扶住科西德柔软的手走下车厢，插嘴问道：“主人，昨晚卡吕普索夫人又对您发脾气了？”
科西德没有斥责罗美洛斯多话，倒是像对知己交心诉苦似的感慨了一声，点点头。
“您一个人住在卢昂是不是没有意思？要不要回家去住，或者让我到卢昂来陪陪你？”
科西德面露苦笑：“要是真能回家躲开姐姐，我又何必老去卢昂受气呢？唉……我一个人够悽惨的了，你可不要趟进来。”
主仆二人走进高大富丽的商会大门，与门外冷落萧条的景象全然不同，商会里忙忙碌碌的人影，活像一个热闹的港边鱼市。由罗切蒂斯家三代经营起来的这个庞大商团也正处于创社以来最深重的危机面前，但严密的组织系统依然在压力下发挥着高效的运作。每一天的盈亏账目和用度开支几乎堆积如山，在这个商会中所处理的事务，往往会一直远及重洋之外。这种景象并非奇迹，而是罗切蒂斯父子两代的强力经营一手培养打造的。看着为自救而奔走忙碌的罗切蒂斯商会，科西德不由得又幽幽叹了口气。
“您又怎么了？不想理事，我们就去看看今天的笑剧吧！这几天最新的剧目编的是奥克泰维斯少爷平定城里骚乱的故事，听说挺有趣的。那帮戏子不知哪听说的，还把奥克泰维斯少爷和卡吕普索夫人赌气的事都编进去了……”罗美洛斯刚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科西德已经停下了脚步，不住地摇头。厚重的眼袋和浓重的黑眼圈，他严重地缺乏睡眠。“要像奥克泰维斯一样多好，想走就走——想离开卢昂就离开卢昂，想离开卢比狄克就离开卢比狄克！他十几岁就能出海远洋，唉，我却一辈子都得呆在一个地方！。”科西德终于忍受不住，咕哝着发起牢骚。
罗美洛斯不敢怠慢，忙导引着主人来到商会主脑理事的大理石厅。这间宽大的房间位于商会的二楼，里面是由黄、绿、白、黑四色云纹大理石贴面装饰，墙面地面光可鉴人，每一个角落都透出财富的浓重气息。科西德-拉莫每天的工作无非就是作为一个震慑下人不让他们偷闲躲懒的稻草人。光滑的四色大理石只映出孤零零主仆二人的身影。
“罗美洛斯，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命令你去娶一个你根本不喜欢的女子当妻子，你会怎么办？”无所事事的科西德索性跟罗美洛斯拉起话来。
罗美洛斯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我就娶她啊！这么多年来，您从来没有让我做过一件吃亏上当的事，我能有今天也全靠您的照拂栽培。凡是您命令我做的事情，那对我一定是件好事。”听完这番答话，科西德突然不出声了，看着窗外阴郁的天气沉默了良久。罗美洛斯不知道是哪里惹得一向和善的科西德变成这番模样，关切地问：“少爷，您为什么问这些？”
科西德像是想通了什么问题，说道：“罗美洛斯，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现在去马修斯-塞弗的府上，带上我的口信，说我下午原来的事情都取消了，我会在他家里渡过整个下午。”
罗美洛斯得命立即准备送信去，打开大门想起昨天的事情，说：“少爷，狄米特瑞斯昨天回卢比狄克了，说是下午想见您一面，我已让他去马修斯家候您。”
“好，一定是奥克泰维斯让他捎来消息了。你下午在门外候着他，让他稍等我一下，晚上一起回卢昂去见我姐姐，不知道会是什么事情啊。呵呵，有点期待。”科西德与奥克泰维斯的关系一向很好，听闻狄米特瑞斯回来，低沉了一早晨的面容终于有了一点点起色。
……
卢昂的清晨照例是静默而死寂的，自从两年前庞大府第的主人奥修斯·罗切蒂斯带领着人数众多的随从亲信离开卢比狄克，前往帝都罗马赴召参加元老会议之后，罗切蒂斯家的荣耀也跟从着主人远去了。所有的家族事务都已搬往城内的商会处理，卢昂只是内眷和家人笼居的一座草木葱茏的花园小丘。圆脑袋的女仆斯洛嘉早已习惯了大宅里的孤单，在女主人卡吕普索夫人不召唤她的时候，她反而愈加享受这份蜷缩在角落里的孤单，就像一只躲懒的猫，独自享受着静谧阴冷的晨光。
头顶的银铃响了，宣告休暇的时光就此打住。斯洛嘉赶紧从软垫靠椅上一咕噜站起身，擦干净嘴角的余涎，整理一下裙摆的褶皱，匆忙地向楼上女主人单独的卧房赶去。
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纯白主色的宽敞房间。白色的枕席、白色羊驼毛毯、白色的家具，白色的窗帘，一切纯白到惨然。而其中唯一的异色则是的一抹光鉴的黑色波纹——卡吕普索夫人披肩的卷发。斯洛嘉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听得门响，手扶窗棂正眺视远方的卡吕普索略略把脸侧转了一下，用眼角余光确认了女佣斯洛嘉的到来。从楼上的这个窗户望出去，整个卢昂最美丽的山坡一览无余，春末夏初的雨包孕着生命的魔力，鹅黄色的枝桠在雾雨氤氲吐露嫩芽，这个夏天的唯一败笔则是刚刚盛开吐艳的繁花，已被提前而至的时雨淋落成粘著的粉团。在青葱的山坡上，放眼望去，那些掩映在团团绿叶中的花朵早已失去了朝气。
“科西德已经走了么？”
斯洛嘉小心应答道：“科西德少爷还是没等您一起用早餐就走了。”
“噢……”把自己深裏在白丝绸睡衣中的卡吕普索沉沉地叹了口气，似乎感受到雨季的阴冷，抱着双臂从窗前转过身来。窗口飘进来的雨丝略微沾湿了她的卷鬓，黑色的头发粘附在白晢的脸庞上，平添了一色慵懒的倦容。斯洛嘉赶紧从床上拿起一条毯子，上前为女主人披在肩头，扶着她坐到壁炉边的椅子上，转身去关上那扇看得见风景的窗户。
卡吕普索修长洁白的手指上未施丹蔻，扶着自己圆润的额角轻轻按摩着。夜雨连绵乍暖还寒的气候，让她整晚难以将息。一双波光流转的美瞳中，满是愁绪。“中午你到马修斯·塞弗家里去，等到科西德从那儿离开再回来，把下午那里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除了天气，她满脑子挥之不去的种种烦事中，当前最紧迫的是下午科西德在马修斯处的这个会面。
斯洛嘉重足而立，细听吩咐。偷偷抬眼看卡吕普索疲惫不堪的样子，虽然倦容并没有让斯人憔悴，但斯洛嘉却依然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悲伤：仅仅一年的时间里，从前被称为行省第一美人的卡吕普索夫人竟然变成了整天忧心忡忡的样子。虽然在这一年的日子，自己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常常受到夫人无明之怒的折辱，但这都不足以动摇她对卡吕普索的同情。于是，壮起胆，斯洛嘉细声劝慰道：“夫人，您何不让科西德少爷自己来决定他的婚事呢？奥修斯老爷先前也是这样的意思……”
“住嘴！我的弟弟现在都快变成一个懦夫了，这都是奥修斯的错。现在听我的安排，拉莫家的继承人今后才能独当一面。你们都想让他和我一样，都变成一只笼里的鸟么？”果然斯洛嘉表示关切的话触动了卡吕普索的心事。
“夫人，我只是……只是觉得您不光是在逼科西德少爷，也像是在逼您自己。您已经不像是从前的样子了，您现在太辛苦了……”斯洛嘉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滚出去，滚出去！”卡吕普索把面目深深埋在手掌里，高声驱赶斯洛嘉出去，“不要再用这些假惺惺的虚伪的同情来骗我！滚，滚出去！……”
斯洛嘉不敢再拂逆年青的女主人，只得识趣地合门而去。燃烧了一夜的炉柴眼看就要熄灭，火光渐暗，白色的房间里无声无息，再度沉寂下来，惟听见窗棂上的沙沙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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