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卢比狄克还在雨季乳白色的雾气中沉睡，罗美洛斯已早早地准备好出门。同榻的狄米特瑞斯当然也没法安卧下去。夏天的衣服穿戴简单，两人一齐出了门。“下午你别太晚，说不定科西德少爷不会在那儿待很久。”罗美洛斯交代狄米特瑞斯昨天问过的事儿，“他们很可能就是谈谈接下去酒神祭的事情。”德莫斯克是上游农垦区的中心城市，因此安祈丰收的农神节是一年一度的大事；而卢比狄克是繁华鼎盛的省内都会，每年葡萄采摘前祈祷酿酒成功的酒神祭，才是最热闹的年中节日。“马修斯的葡萄庄园很可能趁今年的混乱时事涨价，对我们拉莫商会可不是个好消息。”今年对整个拓殖省来讲都是难捱的一年。
走到楼下的门房处，看门的老头不在屋内，门外聚集了好几个人。狄米特瑞斯想找他把萨克拉牵出来。来到门口，看门老头正比手画脚地跟街坊们说着什么，见狄米特瑞斯出来，他赶紧跑过来。“大爷，您的马不见啦！”
“什么？”狄米特瑞斯让老头带路来到屋后的马厩，果然膘肥体壮的栗色萨克拉不在厩中。“这里虽然有些乱，可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窃案啊！”老头计无所出，一边说一边直跺脚。
“混蛋！什么蟊贼，居然偷到爷爷头上来了。”狄米特瑞斯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自小在卢比狄克长大，他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街坊们跟在他们的身后，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罗美洛斯既为朋友感到着急，也赶着去卢昂接科西德，急忙说：“在托比出了事情，先去问问这里的地界。偷马这等大案子，谁也不敢背着他们来！我得先走了。”说着他挤出人群匆匆下山去了。
罗美路斯谈到“地界”，街坊们不禁纷纷咋舌。狄米特瑞斯问门房老头：“这里的地界还是米迦底人卡斯兄弟么？”老头听到“卡斯兄弟”这两个词儿，眼睛瞪得大大，吞了一口口水，紧张地点了点头。“找丫儿去！”狄米特瑞斯一捋袖子，“他们是不是还住山顶上？”老头见狄米特瑞斯毫无畏惧的样子，忙开声劝道：“大爷，一匹马不过几个金币的事情。卡斯兄弟在托比丘上，那都是混世魔王，谁也不敢惹他们。虽说他们也不是欺压良善的坏人，可谁要是不服气打上门去，那简直就是飞蛾投火必死无疑啊！”
尽管老头好言相劝，狄米特瑞斯却是嗤之以鼻。“这两只海蟹什么时候也变成了魔王，只说是罗马人总督托姆莱我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们也敢欺到爷爷的头上来。他也不过就是一百来号手下么？说出小爷我的来历，还不吓死他们！”
老头出于好心拽住了狄米特瑞斯的手臂。“大爷，大爷！现时不同往日，您来头大，可是卡斯兄弟这两天不知从哪里招募来的一批好手啊，好几百人，现在人把天后神庙下的破屋都住满了。乱世纷争，能忍则忍。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干瘦的老头根本拦不住狄米特瑞斯矫健的脚步。围在一边的街坊们给大步流星上山讨公道的狄米特瑞斯让出一条路，有些人钦佩这少年的胆色投来赞许的眼光，有些人惊惧地不敢说话只是旁观，更有人似是为这等愚勇不值而摇头叹息。大家离开一段距离，跟在狄米特瑞斯的身后。众人还是被这小伙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概所折服。
米迦底人卡斯兄弟，虽然狄米特瑞斯从来没有跟他们打过正面交道，但也早有耳闻。他们兄弟是卢比狄克一批苦力的总头儿，自从托比丘山顶上的天后神庙破败以后，他们就冒充僧侣占据了山顶的这片废墟，以此招致人手。在谁都不愿意来管的乱哄哄的托比丘上，他们就是权威，就是官府，他们是贫民窟的地下秩序。
毫无章法的贫民窟道路纵横交错，窝棚之间的小路有时仅能容一人通过，最宽的地方小孩在街边洒泡尿，就能滋到对面的墙上。女人们在二楼窗台上拍打毯子上的积灰，对面的人家就不敢开窗。可是绕过了几重山路，面前的道路豁然开朗，几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广场，地面全都是方石砌就。狄米特瑞斯抬头往前看，天后神庙的残垣断壁就在眼前。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人，全部都停在破屋与广场的分界线上，靠着东倒西歪的矮墙，目送着狄米特瑞斯，自己再也不敢往前一步。狄米特瑞斯走近神庙的残垣，往里探望了一下，果然院内拴系着不少马匹，眼睛初算一下，看到的不下一百多匹。这下狄米特瑞斯心里才略略犯了点嘀咕，像海蟹一样窝在贫民窟里的卡斯兄弟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能耐，从哪儿搞来这许多马匹。这简直就是搬货的苦力，突然间就有了一条五桅的大帆船，转眼就阔绰了。罗切蒂斯商会在卢比狄克城里一时能招致的马匹，恐怕也不过如此。看来那匹神骏的萨克拉，多半就是他们偷的了。
狄米特瑞斯站到围墙中间像是大门的缺口处，叉着腰大声向里喝道：“哪个不要脸的偷马蟊贼，快从里面滚出来！你们不看看，都偷到谁家的头上来了！”听得声音，三三两两从里面出来几个彪形大汉，远处的小老百姓看见他们，赶紧都往陋巷的角落里钻。狄米特瑞斯怒气冲冲地盯着大汉们，指着他们鼻子大声道：“昨天半山租屋马厩里的栗色马，是谁偷上山来了？居然偷到罗切蒂斯商会头上了，把你们那两个海蟹头头叫出来，我要问问他们以后还想不想在卢比狄克混下去了？”
狄米特瑞斯亮出罗切蒂斯商会的头衔，喽罗们不敢怠慢，赶紧往神庙里通报去了。狄米特瑞斯一个人堵在外边门口，庙里的喽罗们虽则都对他报以不怀好意的目光，但谁也不敢造次。一会儿工夫，通传的喽罗跑出来。“请罗切蒂斯商会的人进大殿来！”
远远围观的老百姓们纷纷议论：“完了，进去他准完蛋。”
风把这些窃窃私语刮进狄米特瑞斯的耳朵里，他才不管这许多，大着胆地往里走。恶形恶状，光着膀子的喽罗们在他身后簇拥着，一起往颓圮的大殿而去。走上台阶，狄米特瑞斯打量了一番房子内外的情形。这座天后赫拉的神庙自从二十多年前托比成为卢比狄克最大的贫民窟以来就破败了，行善积德的僧侣终于也受不了各色流民的侵扰奉着神像转移到了他处。年久失修的大殿连三角楣都已经崩塌倒地裂成了好几大块。整个前廊仅剩下一排圆柱矗立着。跨进大殿，里面堆满了喂马的刍秣，荒草从地砖的缝隙里顽强地生长出来，地面也是一片狼藉，到处是食物的残渣，一只癞皮黄狗趴在地面上啃着一块大骨头。看来这几天，这里开过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宴会，还没来得及清理。
正前方，原本竖立着女神塑像的神座上，现在并排坐着两名壮汉，蓬松蜷曲的长发是行省米迦底人的典型特征。他们身上歪歪扭扭地斜披着僧袍，几乎已看不出白色的底色，上面满是油腻。两人的身边左右各点燃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大火盆，凶神恶煞一样的喽罗手下分列在神台下的台阶两边。
左首的大汉见狄米特瑞斯走近，用低沉的声音问：“罗切蒂斯商会的人，也会到这种地方来？真希奇啊。”右首的大汉道：“兄弟，我们跟他们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吧，今天怎么打上门来了？”
狄米特瑞斯胆色丝毫不减，独身面对一群虎狼之徒，依然声若洪钟：“卡斯兄弟，对不住，搞不清楚你们谁是兄谁是弟！也搞不清楚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马，平时都听说你们在托比丘上也算是盗亦有道，从来不偷不抢，收人钱财也维持一方的平安。今天怎么也学人做贼，偷了爷爷的马？”
左首大汉抹了一下脸上的油光，嗄嗄大笑：“小子你好好记着，我是卡斯兄弟老二卡卡，这边是俺大哥默西，可别忘喽！你大剌剌就说马是我们偷的，你的马长得什么样子，怎么就赖我们偷了你的马呢？”
“少装蒜！由你们罩着托比，谁敢在你们眼皮底下伸手偷这么大一匹马？我的马是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非比寻常，带我到你们院里一匹匹找来，我看有没有？”
老大默西搭腔道：“空口无凭找上门来，还要搜我的地方，哪有这么便宜！”
狄米特瑞斯戟指着默西道：“我明白告诉你，这匹马是罗切蒂斯家少主奥克泰维斯所有的，我不过是暂时差借着。你们太太平平还回马来，我也不会在我家少爷面前多跟你们计较；要不然，你们现在就算是兵强马壮，但罗切蒂斯商会抬抬指头，就把你们打回海蟹原形！”
狄米特瑞斯高亢的嗓音在破败的大殿里激起一阵回声，奥克泰维斯的名字果然有震慑力，卡斯兄弟和他的手下一时面面相觑。
忽然，从神庙后首的角落里响起一阵磊落的笑声。“是谁在诬赖我的朋友做贼？”狄米特瑞斯的眼光循声望去，只见从卡斯兄弟神台的背后闪出一人，穿着一袭贴身的缂花皮衣，紧腕高靴，气度娴雅地走上高台。“萨克拉不过是物归原主，奥克泰维斯难道还会赖人偷盗么？”此人金发垂腰，面若银盘，狄米特瑞斯一见也不禁在心中啧啧赞叹：“贼窝里还会有这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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