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卢比狄克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丝中,方石砌就的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狄米特瑞斯驾着骏马萨克拉独自一人行径在路上,街边的墙壁回荡着笃笃的马蹄声。空寂的气氛令狄米特瑞斯浑身不自在,离开熟悉的卢比狄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里仿佛有点恍同隔世的感觉。行马至卢昂小丘还有几个街区,山丘顶部白色的宅邸在灰色的雨雾背景中格外显眼。一直来到山脚下铁栏围栅的大门口,狄米特瑞斯下马拉了拉铁门边的铃绳,从远处的一片矮房方向传来清脆的铃声。仆役闻声出来,走到门口,狄米特瑞斯定睛看了看来人,却发现不是平时熟识的面孔。
“什么人?”
待门役走近,狄米特瑞斯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反问道:“原来的门房普罗伊斯去哪儿了?你叫什么名字?”
“喂,我先问你话呢!”这个新门子比起原来体态老迈的普罗伊斯,身形魁梧,脾气也爆。狄米特瑞斯被他蛮横的态度惹火了。“什么东西!”他决定先回商社自己的住处,嗣后再来卢昂,回头一定要稟报女主人卡吕普索夫人,让她来约束这个楞头青。
跨上马背,狄米特瑞斯准备调头离去。可那蛮横门子却不依不饶:“站住,留下名姓!”狄米特瑞斯不加理睬,双腿一夹马肚转身而去。可刚走出没几步,还没走进街口,原来空荡荡的大街上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几条人影,不怀好意地挡住了狄米特瑞斯的去路。这一下,之前古怪的预感得到了应证,卢比狄克确实在奥克泰维斯和自己离开以后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猛然一抽萨克拉的马臀,马儿突然加速奔跑起来。对面的人影被萨克拉的速度震住了,还没意识过来,马儿已从他们当间擦身而过。马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扬起一阵水花,溅得他们满脸。等这些人抹去脸上的水珠,狄米特瑞斯的身影已消失在雨雾之中。
狄米特瑞斯心忖,那些人是不是托姆莱总督的手下密探,难道那门子也是和他们一伙的?如果真是如此,卢昂的府中岂不是已然发生了重大的变故。看来商会也并不安全,念及于此,他勒住马缰,再往前跨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罗切蒂斯商会的总社。狄米特瑞斯决定装成一个陌路的旅人悄悄地经过几乎占据了一条街区的商会大厦,他把风帽的帽沿一直扯到遮住眉梢,脸也用围脖抱住,暗里用两只眼睛扫视空寂街头上的蛛丝马迹。
街边的石墙上粘贴着重申海禁的大幅告示,所有的大门紧闭。越接近商社,房檐暗角里鬼鬼祟祟地出没着零星的身影。狄米特瑞斯不敢稍作停留,卢比狄克的阴郁气氛果然一点也不输战前的高车镇。他装作是一个雨日赶路的外乡人,迅速地离开了商社前的大街。
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地方最适合异乡人去——独角兽酒馆。不出所料,老远就隔着雨雾看到独角兽酒馆门窗里昏黄的灯光。把萨克拉系在雨棚下,狄米特瑞斯没有扯开风帽和蒙面就走进了酒馆。雨季的生意总是较平日有点清淡,偌大的店堂里,稀稀拉拉地还有十几个主顾,其中还有一两个熟人,狄米特瑞斯挑了一个阴冷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决定先听听酒馆里现在正流传着什么风声。店堂里回旋着从海上吹来的阴风,呜呜作响,风吹动高挂的烛火,让幽暗的店堂忽明忽暗。十几个酒客也并不多话,只是偶尔有一两声咳嗽。
隔了好久,胖胖的酒保在肩头搭着抹桌的毛巾走到狄米特瑞斯的桌前。“喂,外乡人,要喝点什么?”他的声音大概是因为清淡的生意而变成慵懒随便。狄米特瑞斯不禁怀念起米娜在拥挤的酒客中间托着大杯的啤酒穿梭自如的身影。“要点什么,客人?”胖酒保又问。
“来点发泡的卡瓦斯吧。”
酒保回头把酒端上。狄米特瑞斯故意问他:“大哥,今年卢比狄克的雨季怎么这样冷清,跟我前些年来时好不一样啊。”酒保也是闲极,撑着桌子也就闲聊起来,他一边扭头看着门外的雨,一边叹口气:“你不是从上游来吧?出大事了,你知道不?德莫斯克民变了。前些天上游的大商人皮尔斯·萧坦举家逃难到了卢比狄克,现在城里正谣言四起,大家人人自危。”
“民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没一点都没听说呢。”
“不会吧,客人,您从哪儿来?这一个月来,卢比狄克闹事,德莫斯克民变,现在还不知道接下来省里会变成什么样?您一点都没有听说?”
“别见怪,我是住在菲奥陶斯的山里,呵呵。”菲奥陶斯本来就是狄米特瑞斯的老家,那是处于卢比狄克西面一百多罗里的海滨山区,居民大多是贫困的山民和渔民,向来是闭塞的地区。
“哈,那也难怪!你也是难得下山吧,不知道现在省里的局势。”酒保老兄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在乡巴佬的面前显示自己的广见博识。狄米特瑞斯早等着他显出肥胖外表下可爱的原形,简简单单一下就得手了。酒保在狄米特瑞斯的对面坐下,故意压低声音小声说:“你听说那个号称省里粮食大鳄的赫克么?死啦!就在城里的广场上被绞死的。总督说他是勾结了前朝残留的叛党,阴谋颠覆。你没看见那天啊,他们还串通了海盗,洗劫港口杀人放火啊。我亲眼看见那些海盗们举着火把杀进城,见房就烧见人就杀。”他用肥厚的手掌在桌面上比划着,一掌剁下去,狄米特瑞斯杯中的泡沫都震得晃出杯口来。“后来是罗切蒂斯家的奥克泰维斯少爷组织人手,总算把卢比狄克的这一场乱事给平定下来了。”
对这一段添油加醋的胡话,狄米特瑞斯不感兴趣,为了防止酒保再行发挥,他把话题引向自己走后萧坦到来这段时间。“那个大商人萧坦跟乱党有什么梁子,从上游逃到这里来?”
自己的话头被打断,酒保油光光的胖脸上略有不悦,不过既然眼前的乡巴佬还是在向自己打听时事,他的话匣子依旧收不住。“那就更希奇了,谁都不知道真相,只有我,在酒馆里消息灵通耳听八方,才能知道个大概,上别处你没法打听。赫克被总督吊死以后,跟他勾结的乱党们挟仇报复,在德莫斯克围攻罗切蒂斯商社的人,听说半个德莫斯克都被他们放火烧光了。最新消息啊,现在乱党在德莫斯克城外啸聚了上千人的队伍,保民官安德鲁乔·萨莫托大人已经带兵去剿了,还不知道胜负消息如何。听说奥克泰维斯少爷也已经往上游去了。这可是四十年来头一次啊。总督托姆莱大人现在宣布城内宵禁,还呈书皇帝要求立即调兵平叛。哎,你这客人,有没有找定驻脚的地方,到了晚上,现在可不能随便上街啊!”
“啊,多承关照,我在朋友家住,在你这里喝完这杯酒去过去。”狄米特瑞斯正在应话,眼里瞥见一个人走进了独角兽酒馆的大门。酒保回头一看新来的客人,立即甩开了狄米特瑞斯,向着门口那位迎上去。“罗美洛斯!你不跟着拉莫大爷忙前忙后,还有空来这里打发时间?”来人原来是狄米特瑞斯的友人,独角兽酒馆老板科西德·拉莫的跟班小厮罗美洛斯。临离开卢比狄克的前一天,狄米特瑞斯正是和他一起看完赫克行刑来到酒馆的。
罗美洛斯一脸倦容,就坐在了狄米特瑞斯不远的一张桌边,对酒保说:“还不准我出来自己逛逛,那就快出人命了。这一个月实在是太累了,我就想坐会儿躲躲闲。”酒保不再烦他,一个人又走回酒架边,无聊地擦杯子去了。
狄米特瑞斯掏出几枚铜币放在一口没喝的酒杯旁,站起来走到罗美洛斯的桌边,轻轻叫他的名字。罗美洛斯正双手支着头闭眼假寐,听声睁开眼,只见一个包头蒙脸的陌生人站在自己面前。狄米特瑞斯把蒙面的围脖住下一拉,罗美洛斯顿时眼前一亮,正要喊出狄米特瑞斯的名字。狄米特瑞斯伸出食指在嘴边示意小声,拉着他向外而去。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下来,越到了傍晚时,阴冷的寒气越重。罗美洛斯来到街上笑着问道:“大胆鬼,快一个月,都躲到那里去了?”
“我到上游给商会办点事儿才回来。到你住的地方去吧。”
“哇,那你没撞上德莫斯克的大骚乱吧?听说死了不少人,罗切蒂斯商会都烧了。”
可能是由于连日赶路的疲劳,阴雨之中狄米特瑞斯感觉到肩头的旧伤有一丝隐隐酸麻。他笑笑对罗美洛斯说:“我还是个幸运鬼呢,什么坏事儿都没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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