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天命，是不是人类最为肤浅简单的心理投射，以为一切于自己有利的因素，皆是自然与神明的眷顾垂恩。人的自大，也常常源自于此，在他们的视野之中，旁人存在的意义甚至都逐渐变得微不足道。因为人们总是相信，天仿佛是一个只养育了独子的母亲，一味骄纵的只有自己，其余人均无法与之均沾恩泽。
隋托斯坚信，虽然他的荣耀远远无法与高高在上的枢密使大臣苏拉相提并论，而开创罗马复兴辉煌的大帝，自己更是难以想及望其项背，但是蝇附骥尾，也有日行千里的脚力。只要能在这场拓殖行省的混乱中崭露头角，一洗两年前无功折返的耻辱，那么，在神都罗马大广场中央宏伟的纪功方尖碑上，迟早会出现自己的名字，或许只是远远落在那些此刻正端坐在远方宴席中央的大人们之后。在历史留下姓名的，决不应该是托姆莱之流的无名吏员，也决不可能是那些匍匐在尘埃中的贱民，荣耀永远应当属于那些伟大祖先的后裔。
农神节的前夜，天气居然奇迹般地由雨转阴，同时也扫除了隋托斯心中积聚的阴霾，或许天意的天平正在向自己倾斜。天气转好，军团通过直道的时间就可能提前，只要第一次派出去的信使们能够早日到达，扭转乾坤并非痴人说梦。于是他命令所有不当值的士兵都向主司丰产与回报的农神鲁诺全心祝祷。然而神佑之外，心底的一丝阴影还是令子爵大人存有余悸。城墙上布格斯短剑的锋刃——还从没有这么近的距离感受过利刃逼身是什么感觉。养尊处优的环境中一番风顺继承父荫的隋托斯这一回真正体会到了与死亡擦身而过是怎么回事。不能确信布格斯这个人的居心，但也无法在大敌当前的危情中先从自己人开刀。城楼上简单的言语安抚是绝对靠不住的，即便是高官厚禄都无法真正操纵贪婪的人心，隋托斯自己也许最明白这个道理。下午，他暗自命令驻守后山小径的士兵调拨到布格斯一行数十人的住处附近，还不能做得过于张扬，完全限制他们的自由，因此子爵大人不得不从这些士兵中间又抽调了部分加强了自己亲兵警卫。
这一丝阴影终于又随着接近夜分的一场雨，重新变成了满天的阴云，愤怒的隋托斯拔剑在自己的房间里劈砍桌椅，一通发泄后，索性下令不准任何人打扰，兀自关起门大生闷气。
大雨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薛里亚斯率领五十名影流众乘着夜色出发，准备绕行到直道山口的侧面、高车要塞右翼的死角处。那儿算是徒手翻越山岭的最佳位置了，尽管按照薛里亚斯的估计，不到拂晓，是绝对不可能上到山顶的。然而一旦东方日出，在光秃秃的山顶上，五十人小队便会轻易地暴露目标，无处隐身。其结果必然是陷于苦战的境地，究竟有几人能够全身而退，实是未知之数。薛里亚斯也希望神明能够收住雨水让阴翳保留得更长久些。“神啊，我从来没有这样喜爱过阴天。”但心声并没有为上苍所领会，冰冷的雨水将薛里亚斯重新逼上了赌命的轮盘上，眼前的生路直通上天，端得只看能不能不在天亮前翻上这处山包的绝顶了。
桑顿是突击的第一阵，他们必需在守兵的眼皮底下杀到城墙根上，架起梯子做最艰绝的登城战；塔塔尔是第二阵，他的任务是在第一阵吸引敌人战力之时，负责在狭窄山道和城墙之间细长的这块平地上建立起板栅，以作后续队伍的掩身所，同时还要为桑顿的突击提供必要的补员。安德鲁乔略感风寒，到了夜间随着晚雨，发起烧来，因为身体不适，便将第三阵弓手的指挥权托付给了奥克泰维斯，自己在镇中卧病。对正面突击的部队而言，沙沙的大雨正好掩盖住了行军的脚步声，这是绝好的伪装之一。
奥克泰维斯派了一部分人在直道口随时探查，一方面是为防备军团前哨的突袭，另一方面也是寄望于能够在最后关头接应上父亲奥修斯。桑顿的第一阵正在镇中开拔，刀剑铿击的响鸣和赤脚踩在泥浆里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借着昏暗的灯光，奥克泰维斯迅速地写了一封短信，又让人把投闲置散的狄米特瑞斯叫了进来。
“有任何命令，我一定效死完成！”狄米特瑞斯走进房间，战事揭幕的气氛令他热血沸腾，即便是一个简单的后备留守的命令，至少也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的士气满满高涨。
“把这封信送回卢昂家里。”奥克泰维斯在淡定中透出一股主人的威严。狄米特瑞斯顿时感觉一盆冰水当头淋下，熟视着奥克泰维斯平静的面庞，无声之中饱含着不容辨驳的强势。“这也是命令。”奥克泰维斯补充道。
“为什么不让米娜去？其他什么人都可以做这件事，偏偏是我？”狄米特瑞斯鼓足了劲争辩。
“这次米娜不和你一起去，由她负责镇上妇孺老弱的安全。”奥克泰维斯的意思，狄米特瑞斯回卢比狄克送信这件事，丝毫没有松口的余地。
“你觉得我的本领连一个小姑娘都比不上？”狄米特瑞斯挑起眼角，但个头相仿的奥克泰维斯却始终给自己高高在上的感觉，随即又把目光直蹩蹩地投到了地上。
“送信也是一件艰巨的任务。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会对父亲造成何等影响，万一明天日出之时他还没有到达……至少让卢昂的家里通个声气吧。再者，卢比狄克现在究竟是何等状况，拖在这里太多时间了，都没有任何消息。狄米特瑞斯，把那匹神骏的‘萨克拉‘骑走,注意一路的安全。”奥克泰维斯坐了下来，这是他对自己命令的解释，作为大将对属下何须太多解释，服从才是第一位的，这样做已是例外。
“仅仅就是为了让卡吕普索夫人有一个心理的准备……”狄米特瑞斯不甘心地嘟哝着，“好吧，就把这当成是你和她之间的另一场战争吧。”把信揣在怀里，狄米特瑞斯点头礼毕，匆匆地大步出去了。接着传来了重重阖上房门的声音。
奥克泰维斯这才开始给自己身上绑上系扎袖口袍边的细绳，塔塔尔的大队之后就是他出阵。
……
米娜现在以女祭司的身份安辑镇上的老弱妇孺，壮年的男子们或是志愿参加了德莫斯克的民团队伍，或是留在镇里担负传令搬运的闲职，留给米娜的工作相对于她的好身手而言，实在是割鸡焉用牛刀。但也没辙，奥克泰维斯吩咐道：“杜尔干还没有回音。你留在镇里，随时准备接应他……另外，或许你多年未见的父亲安东，也会一起回来。”
女人们对战事的贡献现在只是低声祈祷父兄子弟的安危，希望神明的垂青拯救亲人的生命。米娜女祭司在其中成为了她们的主心骨。全体妇女们排成行跪在地上，抱拳默祷。第一次看到这样虔诚的场面，米娜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手足无措之时，发现狄米特瑞斯站在大屋的门口。她立刻迎了上来。
“一过夜分，我就要回卢比狄克去。”狄米特瑞斯道。
“怎么，你不参加这场战斗？”
“我甚至有点羡慕你现在的样子……我，被奥克泰维斯排除到信任之外了……我回卢昂府中送信。”
看着狄米特瑞斯落寞的样子，米娜无法多说什么。“保重。”没有多余的话。
狄米特瑞斯略带惨淡地说：“你也珍重，我会回到前线来的。”没有其他道别的话。
……
薛里亚斯那边的状况不容乐观。临时在高车镇中准备的绳索，远远不够在湿滑的山壁上承受悬空一人身体的重量，湿透的绳索更容易被山石磨断。一切都得小心翼翼，薛里亚斯的身手几乎可以不凭器具徒手攀登，但身后只有两三个能力高强者能够勉强跟得上。照此速度，天亮之前，他们很难在倾盆大雨中全员翻过山岭。这一切唯有听凭神意的安排了。
桑顿在等待要塞内有火起的讯号，他也怀疑，越下越大的雨会不会妨碍城内的策应计划，大雨掩盖了他们行军的脚步，但也可能帮助罗马人轻易地浇息粮储上的纵火。不管怎么样，只要有火光一起，为了薛里亚斯一行人的安危，他们必须发动冲锋。
时过夜分良久，正是后半夜最黑暗的暴风急雨之中，要塞中的某处果然升起了火光，雨势似乎没有压过火舌，火光映照下浓烟大起。未及桑顿想明白怎么回事，一声喊“杀”的怒吼在沙沙的雨声中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