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格斯剑影一晃,隋托斯脑中一片空白。“大人!”布格斯向前大迈了一步,剑尖从布格斯的近身处向着隋托斯腹部方向而去。“啊——”隋托斯子爵倒抽了一口冷气,雨丝吞进嘴里似乎有一些绝望的味道。然而这把剑却是滑头的性格,像是喝醉酒的马车夫绵软无力地顺着隋托斯的腰带滑向了一边,透过女墙遥指着黑暗中的大块群山。
隋托斯惊魂甫定,布格斯指点着远方看不见的山峦道:“这鼓声是美颂克人的暗号。据说,随便哪一处的鼓声一个晚上就能传遍整个山区,告诉所有的美颂克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隋托斯的眼睛还是盯着那把滑头的短剑,一阵阵犯着狐疑。
布格斯用剑比划着方向:“最初鼓声是从山下镇子发出的,现在像扇形辐射一样,一定是在集结叛乱啊——刚才一批冲卡的士兵没有一个成功脱围的。”
“唔——让所有不当值的士兵全部向主神昂霍恩兹祈祷……一定要给这群南蛮叛党致命的一击!”隋托斯恨恨地转身下城,“布格斯——”他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布格斯觉得背后一凉。隋托斯子爵略微顿了下,说道:“如果当年我离任的时候带着你回罗马去,或许就不会被萧坦这样的败类跬误了……你还是个不错的家伙嘛。”
被雨打湿了全身的布格斯不知道刚才自己真实的想法究竟是什么,缓缓地收剑回鞘。
……
奥克泰维斯昨夜一宿未曾合眼。派去招返马太-杜尔干的人回报,杜尔干因未在预定的时间里与奥修斯·罗切蒂斯一行接上头,自己只身向直道更深处去了。传令的人让留守的兵士立即去追赶杜尔干,通知他不日将冲毁直道的消息。农神节的前一日雨势渐小,本来今年的雨季就来得偏早,高车镇上的平民们都期望明天会是一个无雨的节日。而薛里亚斯和一干手下们也正在为明天的攀岩行动做着相应的准备:搜罗绳索,整治铁钎。
桑顿被指派了从正面向要塞做第一阵冲锋的任务,此刻与兵士们在镇中央的围场上练习突刺和躲闪的格斗技。他也原是大商社的二代目,早已有多年率领商队的经验,这些经验移之于领军打仗上,依然得心应手。
狄米特瑞斯自从康复以来,心里总觉得有些歉疚。在昏迷不醒的这段日子里,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而身边的人却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想找奥克泰维斯好好做一番挚友般的深谈,但见他忧心独具的样子,也找不到任何机会。一时间他变成了营中的一个闲人,只好驾着泥橇在镇中浪荡逛逛,以此打发无聊。正巧经过了米娜寄宿的那户人家的高脚楼下,不由得停了下来。
高脚楼上房门吱扭一声打开,米娜正从屋里走出来,抖落着刚洗好的衣服,借着暂时的雨歇出来吹吹风。当面看到了楼下正驻足张望的狄米特瑞斯。两人都尴尬了一下,米娜决定先开口:“冒失鬼?不待在奥克泰维斯少爷身边,到处闲逛什么?这里是在打仗。”
“啊……”这正问到狄米特瑞斯最难受的地方,他支吾了一二,“明天是农神节,打仗的事我可能派不上什么正经事儿,到处找点其他的事情做。”说话的神情颇为落寞。
米娜当然感觉到高车镇上的狄米特瑞斯与在卢比狄克、德莫斯克时的变化,可叹自己此时也只被奥克泰维斯安排了实是无关痛痒的任务,昨天晚上她凭着全部的信仰向海神祈祷,今早的雨势小了,难道果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年青的姑娘对此也不甚了了。早上起床,她闲极无聊似地向寄宿的女主人借了一套衣裙,那位房东从一个没搬上山就搁在自家梁上的大木箱里翻出一件过季的绉裙,米娜也不讲究,穿戴起来,扎紧束腰的棉绳,衬托出少女上身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个居家简出的普通女孩儿,但是从短袖中露出的裸露双臂还是透出一股女子少有的矫健气魄。六月的清风徐徐吹来,下摆的绉扎如同风行湖面,一轮轮波动起来。竟把狄米特瑞斯看得有些痴了。
“喂,没有事的话,要不要上来坐坐?”还是米娜发出了邀请,在所有人为着明天的生死一线尽力准备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却变成了局外的闲人,生活像是又恢复了从前在卢比狄克时那样的慵懒闲适。“好啊,就在门口坐坐吧。”狄米特瑞斯收到脚下的橇板,搁在楼梯的边上,走上来,就在高脚楼的楼梯口坐了下来,双手抱膝。米娜收拢裙口,坐到他的身边,一时也想不起该说些什么话。
“这件裙子你穿很漂亮啊。”
“真的么?我还怕不合身,这不是这一季穿的衣服。”
两人并排坐着,细雨斜丝沾衣不湿,远处传来桑顿在泥潭中练习搏刺的喊杀声。
……
保民官安德鲁乔坐在寝室的窗下,身穿一套亚麻布的短袍,正在给随父亲梅洛尼一同回德莫斯克的妻子写信,另一封致父亲梅洛尼的信已经在一旁封好了火漆。他对妻子说道:“我一向认为比自己年幼十岁的奥克泰维斯只不过是一个借重家势、浪得虚名的黄毛小子,但是昨天晚上他果断的决定多少令我改变了一点之前的成见。如果一个人没有坚忍强大的意志,在这样艰难的时刻是很难找到一条解脱之道的,放弃一件掌握中的事物,比起费尽心思去占有它,更能考验一个人素有的品质。我已经向父亲提到了,奥克泰维斯是一个难得的谦逊、坚强和富有号召力的人,尽管老人对罗切蒂斯家的看法不可能因为我的只言片语发生什么变化,但是我已强烈地向他要求,家族应该放弃利用托姆莱的幻想,与罗切蒂斯一起面对面地与枢密院一较高下。……”
薛里亚斯无声地进到内屋来。安德鲁乔封好了信封,这才感觉身上有些微的凉意,抱臂搓搓了肩膀,说道:“派一个人把信送回德莫斯克。”薛里亚斯并不是为安排信使的事情而来,他小声问道:“布格斯的约定,我们不再理睬了么?时间比预定的早了几天。”
“薛里亚斯,布格斯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么?”安德鲁乔在床边的衣架上扯过披风披在身上,“你决不能轻信他的一面之辞。我知道他肯定与隋托斯这样只顾自己功劳不管他人死活的恶人有嫌,但也不敢肯定,他不是受隋托斯的指派来行缓兵之计。反正里应外合,也是他的约定,迟一日晚一日,这件事就由不得他来做主。不过切记,不管怎样,你们一定要把布格斯给我活着带到德莫斯克去。他要有个意外,你就再也不用跟在我的身边了。”
……
看似闲适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傍晚时分,从山上又零星地响起了鼓声,这一次不像昨天聒噪,仿佛是集体从地下涌出的十七年蝉。鼓声像是排着队,极其有序地从四方传入了营中。晚餐时分,诸将照旧是到公所用餐,明日便是总攻,士兵们的口粮也不再定量配给。农神节的前夜,高车镇里的气氛颇为欢娱,镇民们处处欢歌,讴歌之声甚至让阴郁连日的天空在傍晚时分的西山之顶露出了一抹夕阳。山顶要塞的罗马士兵当然也听到了欢乐的声音,更勾起了围城之中这些远戍之卒的思乡之情。
在餐桌上没有看到舅父杜尔干的身影,米娜也略有些不安,他依旧穿着白天那件带褶的无袖长裙,一直蓬着的头发由女房东梳理过,沿着耳廓梳成了两绺发辫,盘到脑后。傍晚时她一出场,在场诸人无不瞠目。若不是城中居民消闲的乐器也都留在了要塞中,大家几乎都想邀请这位新任的女祭司共舞一曲。狄米特瑞斯的心绪当然更为不宁了。
塔塔尔今日也被调换进镇内与宴,不过在席间他无心饮食,一直留心着屋外疏密间至的鼓声。掌灯时分手下的一名美颂克弟兄进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塔塔尔得言走出座位,来到奥克泰维斯的座边小声道:“明日清晨,太阳高过山峰的时间。”奥克泰维斯微微点头,挥手示意塔塔尔回座。随后,他站起身来,祝酒道:“明日是赐予我们食物和生活的农神鲁诺的祭祀节日,大家举杯!我提议,这杯酒献给头阵的薛里亚斯,祝愿他们在后半夜的行动顺利成功!”
安德鲁乔看似有些倦容,他侧眼去看奥克泰维斯,只见他像一尊塑像一样高举着酒杯,神色庄重。席间附和举杯的众人也都不再随便言笑。发动攻击的时间又要提前了,但是保民官有点着凉颇觉烦闷,也不反驳奥克泰维斯的自作决定,一同站起来与奥克泰维斯碰杯。众人将杯中醇醪一饮而尽。
丰收祭祀的前夜,宴席的气氛竟然再也没有变得喧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