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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断腕的抉择
    连绵的滂沱大雨一连几日不停,平地成川,陆上行舟。奥克泰维斯与安德鲁乔从到达高车镇后,一连三日按兵不动,用以懈怠山上城堡的守军。隋托斯也没有贸然派人下山劫营。可是山下营中,无论是普通的兵士,还是像桑顿、塔塔尔这样颇有身份的头领,心中俱已有了一丝不安的焦虑。瓢泼大雨为影流众冒险攀越山岭的偷袭计划增添了不利的因素,溜滑的山石在形同直立的山壁上尤同雪上加霜。而从山下被赶下来的几千镇民,被罗马人剥得身无长物,德莫斯克来的兵士们不得不与之绝甘分少。三日下来,士气不觉有所影响。更为重要的一点变化是,桑顿隐约感觉到奥克泰维斯舒展眉头的时候也骤然减少了。杜尔干自前日一早出发去直道山口,三日没有回音,奥修斯·罗切蒂斯老爷是不是也因雨受阻,桑顿知道这已然成了奥克泰维斯的一块心病。

    倒是保民官安德鲁乔谈笑自若,借着将要到来的农神节的由头,每夜还在公所设宴款待众人,邀来镇中首脑畅饮欢叙。塔塔尔、狄米特瑞斯等人,对这种近乎膏粱子弟的作派虽然看不入眼,但也不得不承认,安德鲁乔的这一手段倒是对抚慰士气颇见成效。食物当然不比大城市里的奢华,但行军之中的乡村野宴却别有情致。高车镇民的纵酒高歌常常令满堂欢娱。即便如此,奥克泰维斯依然是不苟言笑。

    驻军以来的第三晚,镇公所中又是歌舞满堂,高车镇长竟然还让自己十岁的小女儿来献歌,自己吹笛伴奏。在座诸人无不倾倒。饮宴正在高潮处,负责封锁警戒的西蒙-塔塔尔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进来,小女孩一见如铁塔般的塔塔尔,吓得直往父亲怀里躲。宴会的气氛顿时一变。不顾众人的交头接耳,塔塔尔径自来到上首正席前,大声道:“有重要军情!”

    安德鲁乔摒退了镇长与其他平民,仅留下罗切蒂斯商会和自己手下的数名队长留议。奥克泰维斯坐在安德鲁乔左手的次席,狄米特瑞斯侍立其后,米娜与桑顿分居下首。这是第一次在行省的军中不觉形成的坐次。安德鲁乔着问塔塔尔详情。“带上来!”塔塔尔一挥手,手下的两名士兵绑着一名披甲的罗马士兵押进堂来。塔塔尔说:“刚才有一队骑兵闯我们的关卡,抓了一个,其余尽数赶回山上去了。这个软骨头,我已经审过了。喂,把你刚才讲的再说一遍!”

    话音未落,被俘的士兵抖抖嗦嗦地张口道:“受隋托斯子爵委派,我们下山闯关,去直道北通知第六、九军团在雨季提前开拔入省平……”叛字说到嘴口,又被吞了回去。“三日前到高车时已有第一拨差遣,子爵担心有所不测,我们乃是第二批……”其余皆是无关痛痒的话,不等言毕,此人就被带下去关押。众人铺开地图,奥克泰维斯指住阿喀勒斯山北某处对大家说:“我已派人打探,第六、九军团在一月前进驻了佩盖要塞,名义是换防,但原军团的调令迟迟不来。从佩盖要塞穿越直道,六千人建制的满员军团在雨季大约需要四到五天时间。第一批信使已经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出发了,如果他们顺利的话,此时应该赶到了佩盖……”

    众人一阵嗡嗡私议,都把目光聚集在了沉思的奥克泰维斯身上。安德鲁乔开口道:“亲爱的奥克泰维斯,这个消息所带来的压力现在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了。奥修斯先生至今还没有到省的消息,但是如果再等下去,你们父子多年经营的计划恐怕就会沦为泡影。我不知道山上毁坝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最坏的打算,三天之后,无论如何你的山崩计划必须实现。否则,我们只有立即退回德莫斯克,寻求其他办法跟两个罗马军团正面交锋。”

    安德鲁乔的话把奥克泰维斯的困境清楚无疑地摆在了大家眼前。这是最艰难的时刻,狄米特瑞斯、米娜、桑顿还有塔塔尔,心里都为奥克泰维斯捏了一把汗。选择父亲,那么行省就会遭受罗马铁甲的蹂躙;选择阻塞直道,那么自己的父亲是否会遭遇不测?一时间大厅里鸦雀无声,窗外哗哗如注的雨声尤同急打的鼙鼓催人心焦。

    奥克泰维斯缓缓闭上双眼,微蹵眉头,抱手思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刻这句话久久萦绕在他的脑海内。“不能犹豫再三,否则就会人心生变!”一瞬之间,卢比狄克的骚乱、车尔尼和伊波克拉底斯的死、雷吉亚·萧坦的断手、血池中沉浮的裸体女尸、从千夫长葛菲利斯腔子飞溅的鲜血……一幕幕艰难走来的场面浮现在心头。

    哗嚓一声,一道强电闪过,从大门外吹来一阵劲风刮灭了满堂的烛火,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炸雷响起。众人都不禁为这一震之威而失色。奥克泰维斯决然地睁开眼睛,对塔塔尔说:“给山上各部落传信,一个晚上的时间够了吧?凭现在的雨水,两日之内毁坝放水。就这么去办吧。”

    “少主……”“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商会的诸人包括破家相从的桑顿在内,无不愕然。安德鲁乔与薛里亚斯在一旁神色凝重,不发一言。“不必多言了。”奥克泰维斯的态度相当坚定,“父亲必须依赖他的天命了,他是一个言毅行果的人,一定会竭尽所能践行自己诺言的。米娜——”奥克泰维斯唤过一旁神色焦急的米娜,“你现在是接替伊波克拉底斯的海神新祭司了,拜请你向大神祈祷,赐予我父奥修斯以天命庇佑吧。”

    米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抿住嘴唇点头,她还并不娴熟宗教的仪轨,但此时只得先借助自己内心的虔诚了。接着奥克泰维斯对安德鲁乔说:“保民官大人,后天就是农神节。不管山上的罗马士兵是否会准备过节,我们必须要试一试自己的运气,突袭的日子能不能就选在那一天的午夜?薛里亚斯,这样的大雨,你可有信心上山?”

    见奥克泰维斯在众人面前做出如同断腕求生般舍亲取义的决断,安德鲁乔不禁为之肃然,他紧紧握住奥克泰维斯的双手道:“我希望神明能够体察你无比高尚的情操,同时给予奥修斯先生给无限的照拂。其余的事情,我等也必舍命相从!”薛里亚斯也深深地向奥克泰维斯鞠了一躬。

    “我有些私事,请允我先行告退。”奥克泰维斯向席间诸人言别,迈步向外而去,急色匆匆的脚步像是带有劈开黑暗的力量。西蒙-塔塔尔看着奥克泰维斯的背影,右手握拳重重在拍击在心口上,致以最高军礼,在场诸人均被这种悲壮的气氛所感,向着远去的奥克泰维斯握拳致礼。

    ……

    隋托斯分命手下严密值夜,检视要塞的石墙有没有在大雨的冲刷下出现险情。焦急地等待援军的消息,也让他心力交瘁。正准备回房休息,从要塞的山下传来奇谲的鼓声。这鼓声不像战前激励士气的战鼓,也不像祭祀节庆上的鼓乐,而是杂乱无章但又略带节奏,轻重不一仿佛是一个疯子的呓语。更为奇怪的是,原本在大雨之中,这个鼓声还是若隐若现听不真切,但是不一会儿,却犹如星星之火,播散开来,在周围的山间响起了呼应,不一会儿,鼓声便成了燎原之势。

    罗马士兵们渐次变得惊恐万状。“战备!战备!”隋托斯手下的传令号兵们到各队驻守处奔走呼告,集合的铜号也吹响了,但原本尖利的铜管声却在满山的乱鼓声中失去往常的穿透力。连天上滚滚的雷声也变得是在应和着隆隆的鼓声了。

    布格斯也赶到了隋托斯身边,同样是一脸焦急茫然的表情。隋托斯急问:“有没有从罗马来的回音?”布格斯苦笑着摇头。“跟我到城墙上去!”亲兵随后,隋托斯与布格斯一众冒雨冲上了城墙。举目望去,除却高车镇上的点点烛光,并没有士兵举火来攻的火把松明。“怎么回事,难道是叛党们故意扰乱我们的诡计么?”

    隋托斯手扶女墙探头张望,身后的布格斯犹豫了片刻,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把。隋托斯指使着身边的亲兵们到左右去守备。布格斯瞅准了机会慢慢拔出了佩剑,刚出鞘一半,隋托斯突然转过身来。布格斯只得一咬牙,短剑脱鞘而出,他一步迈到隋托斯的身边道:“大人!”隋托斯的脸孔几乎惊愕得扭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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