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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守灵夜
    傍晚时分,在神殿外的岩洞里,由最年长的梅洛尼主持,一干人等为伊波克拉底斯搭建了火葬堆。在简短肃穆的葬仪后,奥克泰维斯亲手点燃了柴堆。洛夫镇的法农也赶到了山上,在一旁老泪纵横。熊熊的火光射出山崖断壁,尤同夜海中的灯塔,山下洛夫镇上所有人都仰视着山巅,遥送伊波克拉底斯的魂灵飞升天国。

    守灵之夜,大家团坐在海神大殿中,气氛凝肃,门外的柴堆火势不减,继续传来硬柴毕剥爆裂的声音。“逝者已矣,凡人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老成持重的梅洛尼率先打破了石屋中的沉默,“这两个伤愈的孩子,究竟由谁继承伊波克拉底斯的祭司衣钵?”他不客气地盯着桑顿,全然没有了往常举重若轻的那份大度。

    在神像前的桌案上已然摆放着一个白锦的包裹,大家的眼神都集中到这个包裹之上。桑顿瞥了一眼上座的奥克泰维斯。对于这个昔日的伙伴,桑顿心中已然更增加了一份敬畏,奥克泰维斯以点头默许应之,他这才站起身来,对大家说:“遗命已留在包裹之中,我的使命只是传达伊波克拉底斯最后的话,请随意打开包裹吧。”他又瞩目于奥克泰维斯以作示意,可是梅洛尼却急不可待地立刻走上前去,动手拆开了包裹。对这位老人有失风范的举动,奥克泰维斯也不禁蹵眉。

    梅洛尼打开包裹,把其中的物品一件件地摆放到一边,众人不知他究竟在寻找什么.包裹中似乎并没有他所希望的那件物什,但他仍然不死心地四下扫视。奥克泰维斯只见梅洛尼从包裹中拿出几套祭司的白袍,在重叠的袍幅间露出信封的一角,他走近前把信抽了出来。梅洛尼见状,脸上似乎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喜悦,但随即又沉下脸来说:“奥克泰维斯,向大家读一下这封遗书吧。”

    信封没有封口,奥克泰维斯抽出其中折成三番的几页纸,先看了一眼,抬头向大家宣布:“根据落款,伊波克拉底斯老师于昨晚拟就了这封遗书。海神庙祭司的职位交由……米娜-卡列亚继任。”说完,他把信递给一脸愕然的米娜。“慢!血祭一共唤醒了两个人,他的信里还说了其他什么?”梅洛尼伸手去夺信纸。“父亲……”一边的佩里古涅都觉得老人颇为失态。狄米特瑞斯之前就对焦躁不安的梅洛尼心有不满,起身去推挡老人的手臂。薛里亚斯护主心切,粘上前来。灵前的气氛霎时紧张起来。众人里只有杜尔干一个人还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目沉悼逝者,完全不理会身边的争执。

    “诸位,这是在神前!”奥克泰维斯朗声道。他撤回了臂膀,对梅洛尼道:“梅洛尼先生,虽然您是伊波克拉底斯的近亲,但这封信是交给米娜一个人的。”梅洛尼冷冷道:“你也已经寓目,不妨我再来做一下旁证吧。”奥克泰维斯略加思忖,用眼神向米娜征询答复,米娜重重地点了下头,奥克泰维斯这才将牢牢攥在手里的信向边上一递。梅洛尼连忙接过,皱起眉头浏览起信上的内容,第一张上似乎不是他所关心的事,老人立刻翻过去看下面一张,一共三张信纸,密密满满地写满了字,读毕,梅洛尼的眉间几乎拧成了疙瘩。他还不甘心,举起信纸向着烛光去看,却并无任何异常。

    梅洛尼颇有不甘地把信纸递还给米娜,一脸愠怒地坐还到自己的位置上。奥克泰维斯把狄米特瑞斯招过身边,一同躲过到大殿的角落。奥克泰维斯说:“让你九死一生,我不知怎么补偿你才好。”狄米特瑞斯道:“是我无能,没有完成你交代的事情,还连累了伊波克拉底斯……”

    “不必说了,我不想再让你置身危险之中,现在卢比狄克都知道我在北边,你还是一个人赶回卢比狄克去吧。”

    闻听奥克泰维斯赶自己回去,狄米特瑞斯几乎不能压抑自己的嗓音:“我不回去!我不能像一个无能之辈一样,被大家当成累赘,自己灰溜溜地逃回卢比狄克去!不能让你的鲜血白白流淌,不能让伊波克拉底斯没有价值地自尽,至少,至少……我要向罗马人讨回一个公道。”

    大家正被狄米特瑞斯的喧哗声吸引,神殿外突然传来大队人马的脚步声。杜尔干也睁开了双眼,众人扭头去看。全副武装的一列士兵大步从门外踏进来,所幸他们穿着的并不是罗马的铠甲,大家略略松了口气。带头的一名武士掀开遮面的兜鍪,却原来是安德鲁乔。佩里古涅见状,立刻迎了上去。安德鲁乔抓起妻子的双手深深地亲吻,而后走过来向父亲梅洛尼致礼。“我看到山上的火光,赶忙带人兼程赶到了!”

    梅洛尼拍拍儿子的肩膀,道:“你不在城中镇守,万一隋托斯他们杀回德莫斯克怎么办?太鲁莽了!”安德鲁乔似乎早已预料到父亲的不悦,答道:“城中情形万安,探子回报隋托斯和布格斯率领残兵正受困于霖雨,不顾一切地往北逃跑。我是来汇合部队一同追击他们。”

    安德鲁乔意外到来,打断了奥克泰维斯和狄米特瑞斯的谈话。奥克泰维斯走上前道:“等今晚为伊波克拉底斯守灵完毕,我同你们一起出发。高车镇附近我已经预备了一些设计。”“我也一同去!”狄米特瑞斯大声应道。

    “算上我!”桑顿听是去追击隋托斯,顿时血脉贲张。

    “我也去!”米娜也奋臂而起。

    “我跟你们一起去,山下的塔塔尔肯定也会一起来。”杜尔干终于站了起来,却连正眼也不看安德鲁乔一眼。跟年青人的激奋相比,他的语音听起来更像是拗不过孩子的大人要去参加一场无聊的野餐一样。

    奥克泰维斯对米娜道:“你现在是这里的主人了,应该留下来,还有一些后事需要你来料理。”

    米娜道:“老师在信里嘱托,将自己的骨殖安放进祈祷室内浮雕后的洞穴里,不需要立碑树封。我要用罗马人的鲜血为他上供。”

    奥克泰维斯的表情并不欣悦,但也不置可否,看着米娜充满仇意的面庞,无言地走开了。

    面对自己身边的群情激愤,梅洛尼却一言不发,安德鲁乔不禁感觉有点心虚,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否又另有打算。几乎连奥克泰维斯都在猜度梅洛尼大概是在忌刻伊波克拉底斯至死对他保守了什么秘密,或许又会像在卢比狄克一样向罗马人示好。老人终于开腔了:“很好,薛里亚斯,你应该跟在安德鲁乔身边,我腿脚不便,先回德莫斯克,就算帮你们镇守殿后吧。”安德鲁乔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吩咐身后的士兵们安息待旦。梅洛尼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对薛里亚斯附耳嘱托了一番。奥克泰维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还是颇难揣度梅洛尼的心思。伊波克拉底斯的火葬堆火势越来越大,奥克泰维斯难耐殿中的嘈杂,一个人往殿外而去,桑顿和狄米特瑞斯紧随其后左右。

    “想一想吧,被你叫做奴隶的人,和你来源于同样的族类,顶着一样晴朗的天空,与你同样呼吸,共存之。你可以很容易在他们身上发现一个生性自由之人,正如他可以很容易在你身体发观一个奴隶一样。”奥克泰维斯独自吟诵。

    狄米特瑞斯一头雾水,桑顿问道:“这是多么熟悉的句子,好像是当年我们在课堂上学过,是谁?”

    奥克泰维斯道:“伊波克拉底斯曾经教过我这段话,告诉我应该如何来看待自己和罗马……因为你并不是我家的奴隶,狄米特瑞斯,在卢比狄克的学校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深意。”狄米特瑞斯读书不多,对于奥克泰维斯究竟在指什么,他不甚了了。“在伊波克拉底斯最后的时刻,明天我们还将正式开始一场对罗马人的战斗,突然又想起了他当年的教诲.桑顿,你忘了么?这是塞涅卡致友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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