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波克拉底斯带领两名年青人来到洞中偏殿。梅洛尼?萨莫托已经在殿门外等候,他的身边站着风尘仆仆的薛里亚斯,看样子是刚从庄园赶到这里。见三人来到面前,梅洛尼迎上前来,“刚带来的坏消息,罗马人正向直道口的高车镇撤退,隋托斯看来是想去接应那南下的两个军团。”
“那看来我们的时间紧迫啊。”伊波克拉底斯道
梅洛尼越过伊波克拉底斯的肩头,望着奥克泰维斯道:“现在还能够阻止罗马的军团么?奥修斯在元老院中恐怕也无能为力了吧。”奥克泰维斯瞥了侍立在一旁的薛里亚斯一眼,心知他已经把自己说过父亲即将回省的消息告诉了主人,没有直接回答梅洛尼的问话,而是对伊波克拉底斯说:“老师,还是先救人吧。”
“好,等两个小娃儿醒过来以后,再讨论应敌的事。”伊波克拉底斯把脸转向梅洛尼的方向,希望这位老友能够有一些积极的回应。显然梅洛尼此刻也颇有点意兴阑珊。众人一同走进了偏殿。
狄米特瑞斯和米娜分别躺在两张平行摆放的案桌上,面如淡金,所幸气息匀称,生命应无大碍。梅洛尼见状先问道:“怎么,底也伽的药效还不足以救回他们么?”伊波克拉底斯道:“男孩失血过多,女孩伤及心脉,若不是底也伽,此刻都是冥府中人了。”
奥克泰维斯来到狄米特瑞斯身旁,熟视良久,心中既有不舍又有愧疚。“开始吧。”
伊波克拉底斯把桑顿叫道身边,附耳轻语了几句,桑顿紧皱眉头微微点头退过一旁,和梅洛尼、薛里亚斯一同围在桌案的一首。伊波克拉底斯带着奥克泰维斯站到了两张桌案的中间,扬起两道纯白的眉毛,直视着奥克泰维斯深黑的双眸。“准备好了么?”青年眨了眨眼睛。这时老人的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奥克泰维斯配合着祝祷的仪式闭上双眼,低下头颅。桑顿只感觉低沉的声音在这所石室神殿中激起嗡嗡的回声,耳鼓中仿佛经历着满月时海潮,一波波地拍击礁岸。“冥咒……”薛里亚斯在梅洛尼的身后小声说,梅洛尼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伊波克拉底斯从身体两侧缓缓平托双手,寒冷的石室内平地卷起一阵阴风,老人宽厚的长袍大袖被吹得鼓涨起来,白发也在风中向脑后乱舞。狄米特瑞斯和米娜身下的石案隐隐地亮起乳白的光芒,长满青苔的两块大石慢慢变得像莹玉一样温润。寒风吹熄了室内四角的烛炬,然而石头发出的光芒照拂整间石室,四周墙上的神龛和纹饰都蒙上一层诡异的荧光。
奥克泰维斯双眼微闭,紧握双拳,把裸露出来的两条前臂交叉在胸口。桑顿盯着奥克泰维斯的左臂,想起了父亲米隆发狂的那个清晨,自己在奥克泰维斯房间里看到的可疑的情景,当时奥克泰维斯的左臂上有一条粉红的印痕,他说是床铺不干净的过敏,当时未及深究。但此时奥克泰维斯的臂弯内侧紧贴着前胸,桑顿也没有能够看得真切。伊波克拉底斯突然提高了念咒语的声音,向桑顿伸出了右手,正在狐疑出神的桑顿这才醒转,急忙从腰间解下解腕的匕首,向前递了过去。
“血祭……”在一旁紧锁双眉的梅洛尼从牙缝里迸出词来。
伊波克拉底斯接过匕首,又牵过奥克泰维斯的双臂摆成平举的姿势,把他的手腕悬空在狄米特瑞斯和米娜的心口上方,继续咒语。桑顿此时只觉得室内的旋风有些刺骨,但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场神秘的祝祭。匕首的刀尖刺向奥克泰维斯的左腕,伊波克拉底斯的表情有点痛苦,仿佛那利刃是在自己的骨头上雕刻一样。老人的紧握匕首的手不停颤抖,奥克泰维斯的手腕反射出石头的荧光,直抵着锋利的刀尖,一道光盾像水波涟漪泛漾开来。桑顿先是听到如同裂帛一般拍拍作响的声音,接着又看到一滴鲜红的血珠从苍白的荧光里划过,滴落在狄米特瑞斯的心口上,渐渐地是一串血珠,汇成了涓涓的血流。伊波克拉底斯拼尽全身的力气,又在奥克泰维斯的另一个手腕上如法施治,小半会工夫,奥克泰维斯的鲜血在滴在了米娜的胸口。此时,老人力量虚脱,一下子跪倒在了奥克泰维斯的脚下,咒语一停,卷裹寒意的阴风倏忽间平息了下来,荧光消失,狄米特瑞斯和米娜的身下依旧是两块泛出青苔的顽石。桑顿屏住了呼吸,狄小的偏殿内,回荡着伊波克拉底斯渐趋衰弱的沉浊喘息。
奥克泰维斯忙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臂,但此刻的伊波克拉底斯已经无力再支撑身体,桑顿一个箭步上前想来帮忙,奥克泰维斯喝道:“小心,他的肋骨全都断了!”桑顿的双手立时像结冰一下凝固在半空中。伊波克拉底斯仰起白发零乱的头颅,嘴角渗出了血痕,桑顿看到老人鸠结的颈部皮肤上隐隐然显出了青紫色的淤痕。伊波克拉底斯勉力睁开双眼,对桑顿挤出一丝笑容:“孩子……不要忘记刚才的话……”
“老师,可以为自己疗伤么?你要坚持住!”奥克泰维斯把伊波克拉底斯一把搂在怀里。梅洛尼见状也立即吩咐薛里亚斯:“药!”
伊波克拉底斯已然是弥留之际,但脸庞上幸福的笑容逐渐战胜了肉体的痛楚。“没有用了……肋骨已经刺穿了心脏……梅洛尼,你看,我为你证明了救主的存在……”梅洛尼心绪激奋,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身体微微颤抖着。伊波克拉底斯用尽全力想从奥克泰维斯的怀里挺起身子,奥克泰维斯把老人放倒在臂弯之内,鲜血汩汩地从伊波克拉底斯的口中流出,沾满了他银白的须髯和一袭无尘的白袍,老人的双眼半开半闭,嗫嚅道:“救主啊……凭你的荣光,我又回归你的怀抱……请重降人世……吧。”言毕,老人安详地在奥克泰维斯的臂弯中沉沉睡去了。
奥克泰维斯的心口一阵绞痛,他深深地闭紧双目,哀悼怀中善良的老人。哀伤与肃穆霎时充盈褊小的石室。
“主人!”薛里亚斯在梅洛尼身后小声惊呼。众人这才注意到,随着伊波克拉底斯一缕忠魂消散无踪,从奥克泰维斯手腕上滴落到狄米特瑞斯和米娜胸口上的血渍正在发出白色的荧光,一道刺眼的强光闪过,两名昏迷不醒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睑。
梅洛尼轻轻叹了口气,对薛里亚斯说:“他用冥咒交卸了祭司的血誓……唔,何苦……”
狄米特瑞斯从沉睡中醒来,坐起了身子,看到奥克泰维斯跽坐在地上,怀中抱着如同熟睡的伊波克拉底斯,赶紧跳下地来,动作矫健,一点都看不出是重伤初癒的样子。“奥克特,我们……这是……”米娜也跪在了老人的身边,低头致哀。
强忍住悲哀,奥克泰维斯问桑顿:“伊波克拉底斯最后对你说了什么?”桑顿语气沉重地说:“他让我告知醒来的两位,请他们接任这所神庙的祭司职务,他为他们准备好了所有的法袍和祭器,让我带他们去取。……还有,让我准备好匕首。”
“你应该阻止他……”奥克泰维斯几乎悲难自胜,他抱起伊波克拉底斯的遗体,缓缓地平放在刚才狄米特瑞斯躺的地方,“一个无私的人……却是为了我而死……”
梅洛尼从案首走过来,伸手抓起奥克泰维斯的双腕。之前在场的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去看刚才伊波克拉底斯尽力划破的伤口,在细结的皮肤上竟然丝毫没有血迹和创疤,只在皮下似有一层鳞状的粉痕。梅洛尼愤愤地甩开奥克泰维斯的手,桑顿惊愕不已:“那时在我家……”奥克泰维斯道:“对不起,桑顿,你父亲的事……那不是我能够控制的……”
“不,不,你,啊……您……弥赛亚!救主!”桑顿单膝跪倒在奥克泰维斯的面前,一种从未有过的信仰皈依的感觉在心中翻涌。奥克泰维斯略感尴尬,伸手去扶。梅洛尼在身后闷哼了一声:“年青人,现在下结论还过早!走,带这两个孩子去看看伊波克拉底斯留下的遗产。”
奥克泰维斯想对梅洛尼再解释几句,这位老人一脸不悦甩袍就走,与薛里亚斯疾步离开了偏殿。
看着伊波克拉底斯最后安详的面容,奥克泰维斯喉头一时凝噎。狄米特瑞斯一醒来见到奥克泰维斯,心中原有大堆的话想对他说,此刻却只能强忍着。米娜和桑顿都为老人的牺牲洒下了感动的泪水。“你带着他们先去外面,让我一个人再陪陪伊波克拉底斯老师。”奥克泰维斯向身后的三人挥了挥手,桑顿俯腰向伊波克拉底斯的遗体深鞠一躬,狄米特瑞斯和米娜也一同致礼,三人静静地退了出去。
奥克泰维斯双手在石案上支起身体,喃喃自语:“你何必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为什么高贵的灵魂总是先行凋谢……”他看着伊波克拉底斯僵硬的双唇,似乎有一阵微风拂动起老人的银须,倏忽又向石室的门外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