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波克拉底斯神色肃然,眼神也从桑顿的脸上转移到他身后的浮雕上。“在康美奥德二世弥留之际,传说他曾有这样的遗言:我必再临世。这句话曾经被镌刻在省内大大小小神庙的神座上,现在已然全被抹去了。这个传说流传甚广,甚至在戴克里先大帝入省之时,也曾经宣称自己是受先代神谕的降世,只是信者寥寥而已。”
桑顿的口中也喃喃自语:“绝望的冰冷地火一旦熄灭,解放的号角将响彻大地山陵……”
箴言般的语句令老人颐色变得轻缓起来,“这首街头小儿的歌谣你也会唱?”
“嗯,那是很久以前跟一起玩的孩子学的,孩子们也会玩一种自己来充当救主的游戏。”记起童年往事桑顿不禁解颜,“我还经常当孩子群中的救主呢。”
“奥修斯把奥克泰维斯指为弥赛亚挑起的血雨腥风,却正是出自这首儿歌呢。”伊波克拉底斯看着桑顿骤然紧张起来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刚才提到的那个从罗马回来的青年当场质问奥修斯,你如何能够证明这个孩子是弥赛亚,而不是一场骗局呢?奥修斯的回答十分生硬,他说这只是事关信仰,无需证实。这是他的性格。最后是在我的极力斡旋下,奥修斯才勉强同意出示他在奥克泰维斯出生以前从塞西利亚的古老神庙求得的神谕,这条神谕的内容与你哼唱的童谣内容别无二致。唉,如果奥修斯不是坚持自己孤傲的品性,一开始就把这条神谕交给我来向大家说明的话,或许情形不会变得那么糟糕。青年们要求奥修斯把祭司对于神谕解释公布于众,他们挑衅的态度也深深地令奥修斯不快,于是他拒绝了。不得已,还是得由我出面,在神庙中举行了神示的仪式,就是在大殿中的那座海神像前。神诏示说,‘凡是当得这句神谕者必得复生,不死在凡人的武器之下。’”听到这里桑顿的眉间几乎拧成了核桃,心中涌起了一些蜇伏的疑惑。
“这时,奥修斯不满我的擅作主张,要带领闇的青年们撤回卢比狄克,影流的青年们为了拦阻他们发生了推搡。从罗马回来的青年拿着我在沙盘上写下的神谕要求奥修斯立即在奥克泰维斯的身上试验。奥修斯忿于他的无礼断然拒绝。这一刻,两派的年青人已经都到了忍耐的边缘。但在我的苦苦劝说下,还算是暂时阻止了冲动的行为。为了不让奥修斯的倨傲进一步刺激对方,我看天色将晚,便提议让奥修斯到第二天拂晓前偷偷动身,离开神庙,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唔……是祸躲不过啊。当天晚上的异变终于让这场沸沸扬扬的争吵变成了一场仇杀。”
“难道连您的劝告也没有用了么?”
“事出偶然啊,呵呵……”伊波克拉底斯一声苦笑,“我愚蠢的善意结下的居然都是引人滑入深渊的恶果,我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位深孚人望的青年,我在他的身上寄予了几乎全部的希望,他在这里是一名表率,跨越了不同出身的障碍,与一名闇的女孩相爱,如果不是从罗马波及于此的风波,他们马上就会成为夫妻。突如其来的灾变,并没有立即使女孩心中的爱火熄灭,她仍然一心幻想着他们两个人可以超越这种外在纷争,以为感情终究可以战胜彼此阵营间的敌意,更何况,她已经身怀六甲即将成为人母……那天晚上,她的情人偷偷来找她,请求她能够带领自己到奥修斯休息的营地中一探究竟。他心中被那些谣言唆教起来的怒火竟然让他甘心欺骗自己深爱的人,他利用了女孩的信任,在女孩的带领和掩护下,他们躲过重重的眼线,找到了奥修斯父子在山间的营幕。事起仓促,奥修斯被他用利刃刺伤,但他的目的却是想亲手用凡人的武器在5岁的幼儿奥克泰维斯身上试出弥赛亚的真假。”
“奥克泰维斯……他果然就是……”桑顿的表情已然全为惊讶吞没。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后来赶到时听倒在血泊中的女孩子告诉我的……这个可怜的孩子眼见情人背叛了自己,舍身去救奥克泰维斯,可是她当时的身体还有一个月即将临盆,完全不能阻止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莽汉,被推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刃向奥克泰维斯刺过去……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全是在理性所能认识之外了。女孩也说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只感觉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缠住,宛然是一条巨蟒缠身,腹中巨痛让她当时失去了知觉。我赶到帐中的时候,只有奥克泰维斯一个人呆呆站在那里,奥修斯重伤昏迷,女孩在血泊之中早产了一名女婴,可孩子的父亲却无影无踪。一起赶到的闇的青年们被这种血腥无耻的场面彻底激怒了,即便是我抱着早产的这名婴儿苦苦央求,再没有人能够听进半句……几天之间,这场仇杀几乎波及了行省当中每一个角落,双方的手段都极为残酷,被杀者的尸体或是被对手所肢解,或是被自己人收容焚化,几乎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尽管那是我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但对于行省的平民而言,依然是青天白日,似乎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争执……。”
桑顿已然按捺不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奥克泰维斯就是弥赛亚!他是救主!是他……是他最终平息了闇和影流的内乱么?他的确是有一些异常,我……”
伊波克拉底斯没有理会溢于言表的激动,老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桑顿只得先把话头吞进了肚里。“一个月之后,从罗马传来的消息,枢密院的那封奏章连同奥克托斯的联署等等,都是子虚乌有的谎言……有大人物给我们设了一个局,而我竟然还一直天真地憧憬着未来。”
“是谁?是皇帝么?”听到设局的大人物,桑顿不由得改变了之前想说的话题。
“唔……不是皇帝。罗马传来的消息逐渐使我们的内战平静下来,奥修斯和梅洛尼终于又同意坐回到一起来收拾残局。这时,挑起事端的那个青年也回到这所神庙来找我,他形容枯熇,完全没有了一个月以前的神采意气。他在我的面前,抱住我的双腿号啕大哭,为了他所失去的和为了他而失去的一切……从他的忏悔里,我大约理清了一些头绪,根据他所说的事情,我去赴信给罗马的友人协查,在幕后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也终于浮出了水面——艾乌斯?法尼尤斯?苏拉——玫瑰骑士的后裔,枢密院大臣。”伊波克拉底斯几乎是一个字母连一个字母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苏拉……”在门外一个声音应和着,桑顿抬起头,奥克泰维斯从门外现出了身影。再次端详老友的身形面容,桑顿感觉与此前熟知的奥克泰维斯相比似乎有些陌生。他依旧是一幅略带忧郁的神情,浓重的双眉配衬着暗夜一般的黑眸,道不清说不明其中究竟隐藏着何种神秘的力量。伊波克拉底斯站起身来,问道:“孩子,你不再休息一会儿么?”奥克泰维斯答道:“您让我下午来,为狄米特瑞斯和米娜进行最后的治疗,赶早不赶晚。抱歉,打断了老师您的话。”
“好吧,我们去偏殿,我约了梅洛尼一起来。”伊波克拉底斯准备动身。桑顿还有许多疑惑未解:“是不是还早,那个忏悔的青年的事情,枢密大臣苏拉的事情……”奥克泰维斯对桑顿示了一个眼神,道:“安德鲁乔已经告诉我,这一回的省内骚乱,也是这位大人的授意杰作。桑顿,这个人才是我们真正的仇敌。其余的事情,一会儿我们再说吧。”
三个人一起动身向洞内的偏殿而去。空空荡荡的祈祷室里再度死寂下来,阴冷的潮气凝结在石壁上,在浮雕当中那个刚刚生产、仰天长呼的女像面孔上,两道水印仿佛是泪痕一直从眼睑处顺着面颊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