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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十五年前(下)
    “我们被帝国描述成一群处心积虑躲在阴湿的角落里,喏,大概说得就像这样一个地方,妒忌着太平盛世的一切,时刻妄图制造混乱。”老人慈祥的表情,就像是在给自己的孙子讲述年青时冒险的经历,“可是,我与你,难道还有什么不同么?”

    桑顿也坐了下来,老人的话并没有让他过分吃惊,还有什么比父母遇害的惨祸更令人惊变的呢?他面色凝重地问:“你,你们也都跟罗马有仇怨么?”

    “唔,如果把它称为仇恨,勿宁说是我们强迫给自己的一种负担吧。说实话,我对戴克里先皇帝并没有太多的仇恨,南朝末帝没有继承他伟大父亲的才德,是神抛弃了这片土地。行省兵不血刃地向大帝缴械投降,或许在梅洛尼和一些人看来是莫大的耻辱,但我却因此而对大帝抱有一丝敬意。即便只是形势所迫,但他尊重了阿隆河两岸自由的传统,不强迫我们成为罗马贵族的封邑附庸,在那个时候我差点都以为他或许就是另一个为神眷顾的救主。”伊波克拉底斯提到当年的戴克里先大帝,浑浊的眼底泛出了追慕流年的神色。

    “那么,你们为什么又不顺从帝国呢?”

    “为什么?呵呵,孩子,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帝国的事业总是由英雄来开创,也总是由恶棍所继承么?康美奥德二世有鉴于此,并不想让自己顽劣的儿子继位,他甚至想过恢复古老的共和传统。但是从罗马同来的贵族们当心出现暴民的统治,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还是拥戴三世皇帝登基。而那位皇帝却是丝毫不逊色于暴帝卡里居勒的昏君。我的青年时代,仿佛是看到了行省的天空一瞬间从碧空万里变为阴霾密布……我不愿意,到了迟暮之年重新再经历一遍。”

    “您的意思……”

    “我和其他志同道和的朋友在暗地里联合起来。我们知道法律只是纸上的约定,惟有得到广泛的尊重,才不会流于空文。元老院是承载法律这艘航船的河流,而我们则是大河的河床。通往前途的方向,不能完全操纵于他人之手。”伊波克拉底斯伸出手臂,在桑顿面前有力地捏紧了拳头。

    听着老人的叙述,桑顿会心地点了下头:“这就像我父亲说过的,成功的商人不能仅仅相信合同,而是要绝对地掌握自己的伙伴与对手。”

    老人闻言欣然:“孺子可教,你的领会倒比马太他们当年快得多。”

    桑顿又问道:“那杜尔干和佩里古涅夫人提到当年的奥克泰维斯,跟您说的往事有什么关系呢?”

    “噢……”老人沉吟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个说来话长啊,这得从奥克泰维斯的外祖父奥克托斯?格拉古约说起了。他是当年南朝的实权贵族,担负着阿喀勒斯山北首都和直道的防御大责。但是他鄙弃三世皇帝的胡作非为,在三世和所有的佞臣们逃亡到卢比狄克以后,并没有死守,而是选择了与戴克里先皇帝谈判。在约定了行省自治的条件以后,他开城向大帝投诚,从而让罗马的大军长驱直下。南朝由于他的一念之间,瞬息土崩瓦解。对于他的作法,有些人理解,有些人则痛心疾首,当年甚至于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奥克泰维斯的祖父伊底修斯和我算是同情奥克托斯的一批人……”

    “梅洛尼?萨莫托是痛恨他的人?”桑顿打断了老人的话。

    伊波克拉底斯并不为桑顿的冒然插话为忤,微笑着说:“梅洛尼是当年德莫斯克的守城将领,他也被迫屈从于大帝的军势投降了。但的确他不赞同奥克托斯的自作主张,甚至连伊底修斯也被他视为帮凶。为此,他与一批同道改编了从前的部下,组织了秘密的‘影流’,处处与奥克托斯一派为敌。在奥克托斯被征召到北方去的时候,他为了帮助继续留在行省的亲家伊底修斯,便把自己从前的部属改编成了‘闇’。两路人马的恩怨就是从这里结下来。”

    桑顿听着自己闻所未闻的省中旧事,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您也是闇的成员么?”

    老人摊摊手道:“我是个尴尬的角色。在政治上,我同情投降的奥克托斯;但在亲缘上,我却是梅洛尼的亲戚,我们的母亲是堂姐妹。当年我努力地想弥合两家之间的矛盾,几年的奔走终于收到了一点效果,梅洛尼也同意了我的主张——维持行省自治的地位是当务之急。毕竟大家都有眼睛,南朝的灭亡反而使原来加强给行省的种种荒唐法令烟销云散。我当时想,成年人之间的芥蒂恐怕一时难以扫清,大家至多只是面上的客气。但是孩子是将来的希望,行省终究要依赖于他们,因此我提议办一所学校,让闇和影流成员的后人们都聚在一堂,以期让他们能够打破身份和家族的籓篱,成为未来的中坚。”

    桑顿忍不住又插嘴:“杜尔干、塔塔尔、佩里古涅夫人,他们全都是那一批孩子?”

    “不,不。西蒙?塔塔尔不是。闇和影流的成员,都是当年世袭军户的人家,世世代代地效忠领导军户的主将家族,因此我才设法来改变这种盲目死忠不见大局的作法。西蒙?塔塔尔因为与马太是同族之人,后来才被马太引入到罗切蒂斯的商会里来的。他并不涉足闇中的事务。”

    “那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您的计划最后却没有成功呢?”

    “那都是因为我过度的乐观投入,却完全忘记了在这个看似乐土的行省之外有多少人正在虎视眈眈。经过多年的时间,我以为友爱的教育已经结出了硕果,甚至于情爱的种子都在这些孩子们中间萌芽,我满心欢喜地看着孩子们向成年的转变,却竟然忽视了在人生的初途上,有多少诱惑和陷阱在等待着他们。当年有一个十分杰出的学生,刚刚成年就被委派了随员参觐帝都的差使,从小他所接受的教育是我努力向他们灌输地要爱这个行省,孰料这种膨胀的行省自豪感却反过来蒙敝了他的眼睛。有人在罗马向他挑唆当年奥克托斯是在卖省卖国,而这些往事我出于一种善良而愚蠢的想法,在教授过程中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掩饰真相,最终将自食恶果,这句话果然应验在了我的身上。当这个青年从罗马回来之后,凭他在同龄人中的影响和威望,迅速地让这些曾经只懂得友爱的孩子们划分成了不同的政治阵营。人,绝对地是一种政治的动物。我多年的心血,却只因一个青年的振臂一呼付诸东流。而此时,另外的一些谣言也在侵害着成年人之间的信任,从罗马传来的消息说枢密院奏请皇帝取消当年行省自治的诏书,而奥克托斯等原来的南朝贵族们都在枢密院的奏章上附议联署。消息传到了行省,好比是在干柴中抛下了一根火把,隐忍了多年的猜忌终于爆发,仇杀无情地践踏了年青人的友爱,冲动让他们忘记了一切美好的事物。这是对我最大的惩罚,在我行将暮年之际,眼睁睁地看着多年浇灌出来的花实毁于一旦……我唯一能够做的,只是收拾起那些年青人的骨殖,将他们安葬在这个曾经回荡过他们友爱笑声的神殿里,用我的双手雕刻下这幕惨剧以警后世。”老人说完,神色凝重地陷入了沉默。

    桑顿还有疑问,在看到伊波克拉底斯轻叹了口气之后又追问:“您还没有提到奥克泰维斯,他当时还只有四五岁吧。”

    伊波克拉底斯重拾起记忆,缓缓言道:“关于他,则是故事中令我仍然心存疑问的地方。孩子,你的父亲有没有对你讲过‘弥赛亚’的故事?”桑顿道:“您是说这片行省上所有民族的救主的故事?”老人道:“对,米隆会供奉白海螺,看来他也是相信这个传说的。十五年前当两派青年和家主之间的矛盾眼看不可调和之际,在这所神庙里我召集大家坐到一起用协商来解决问题,但是在意气冲动面前,语言是多么苍白无力啊。在会议的半途,奥修斯?罗切蒂斯从卢比狄克带来了五岁的奥克泰维斯,告诉大家,这个孩子就是‘弥赛亚’降世。奥修斯希望用这个传说消弭大家的敌对气氛,团结在一起。孰料,却是适得其反,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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