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石缝渗漏进来,神庙粗糙不平的天顶全然是依托人工凿开的石壁,斧凿的痕迹借助灯光清晰可见。水滴从崖隙间滴落到地面,叮咚的水声回荡在开阔的庙宇内,大有一股禅静的韵味。对佩里古涅而言,这里是十五年后的故地重游,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座山、这座神庙的遗迹在记忆里几乎已经被时间的砂纸磨平。而就在遗忘的边缘,自己居然又置身在了少女时代时时梦萦的地方,滴水的回声在她的耳鼓里仿佛是当年伙伴们的营营笑声。命运之为物,也许就是让人在生命的不经意处大生唏嘘吧。
两个可爱的男孩颠簸了一夜,此刻正在神庙的偏殿卧房中酣睡,乘这个空闲,佩里古涅一个人走进了大殿,来到那座体态雄伟的海神立像前,默默握拳祝祷。水珠滴落在她的肩头颈间,山水刺骨的寒意让她不禁打起了寒战。无声息的,一领披肩盖上了她的肩头,羊呢遮挡了洞穴的寒气。佩里古涅转过头,马太?杜尔干正站在自己身后一步开外。
“没想到,这里竟然变得如此荒凉了。”
“嗯,这么多年,只有老师一个人住在这里。”杜尔干的嗓音中满含着疲惫。佩里古涅想起受伤的米娜,问道:“崔斯蒂的女儿,她怎么样了?”
“还没有醒,老师说内脏还需要调养。多亏了你,薛里亚斯才会给我们底也伽。”
“怎么说,那也是崔斯蒂的孩子。或者就是个陌生人,救了我和孩子,安德鲁乔也应该报答你们。”
杜尔干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嘴角扬起的皱纹更平添了几份倦容。“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曾是敌人。”
“我们也曾是友人。”佩里古涅故意地又把脸朝向了神像,意图掩饰住眼中的落寞。
“噢,友人……”杜尔干回味着这两个字,“友人……”
听着杜尔干在身后的嗫嚅,佩里古涅的肩头微微颤抖着,她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微颤起来:“好了,马太,如果不是那场愚蠢透顶的、把我们变成敌人的内战,或许我们也会与安东和崔斯蒂一样。”
“不要再把那个男人的名字和我妹妹相提并论。”杜尔干的声音愠怒起来。
佩里古涅转过身来,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却不知是因为眼眶中的热泪,还是从天花上滴露的寒冷山水。“十五年了,你还在挂怀?如果你还在恨安东,恨薛里亚斯,恨着安德鲁乔,恨着……你为什么还会挡住射向安德鲁乔的那支箭,为什么还会带着我和孩子们一起逃离德莫斯克?马太,十五年了,我从不奢望你还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即便我从卢比狄克回来,在同一个城市里,也从来不敢再去想从前的事情,任由那种被稀释掉的怨恨维护着平静的生活。为什么你偏偏还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为什么你的心里还在为敌人而纠缠?”
“我这么做,都是出于遵从主人奥克泰维斯的指示。”
“那为什么你还会为听到安东的名字生气?难道他不是为了崔斯蒂,才拂逆了养育他的恩师,追随奥克泰维斯了么?你的心一直是冷的,从我们还是孩子那时候起。”佩里古涅的语气略带着激动。马太?杜尔干面如止水,平和地看着面前从孩提时代就熟知的故人。
“闇和影流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安东和崔斯蒂在一起根本是一个错误。把两家不同宗派的孩子们召集在一起学习生活,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消除彼此之间根深蒂固的成见,伊波克拉底斯老师的天真想法,最后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些尴尬的回忆。还是忘记了吧,保民官夫人,现在你有着显赫的家庭,一双天真伶俐的幼儿。真可惜,如果不是罗马人,我们平淡的生活就可以一直老死不相往来地继续下去。”
“如果不是罗马人,我们还会是敌人么?如果不是当年奥修斯带来了奥克泰维斯,我们会是敌人么?”
“不要胡说,奥克泰维斯……”杜尔干忽然觉察到昏暗的神殿里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其他人轻微的动静,立刻欲言又止。从大殿旁侧的一扇门后,走出桑顿高大的身影,他向着两人点了点头表示歉意,说道:“我只是在找奥克泰维斯。”说完匆匆又转向了洞窟的深处。
突然出现的桑顿打断两人的谈话,杜尔干也略略欠身道:“我还是退下了,夫人。”说完就向着神像背后的大殿深处而去。佩里古涅目送着杜尔干的身形隐入了黑暗,跪倒在神像的脚下,海神霍尔木兹坚毅的表情依旧与多年前所见别无二致,然而岁月却改变了众人的面貌。佩里古涅双手紧握默默祝祷,如烟的往事在心中五味杂陈。
……
桑顿无意间闯破了杜尔干与佩里古涅的谈话,在门后他略略听到最后的几句话,正在犹豫是不是要退回去,却已经被杜尔干发现了。进退两难之中,只好走了出去,以示清白。新遭家变,命运的摆弄把他安置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如果没有罗马人……”桑顿的心弦被佩里古涅的这句话拨动了。如果没有罗马人,他也许就会安安稳稳地继承父亲米隆的产业,做一名仗义疏财的平凡商人。他没有什么从政的天赋,最不擅长面对广场的群众大声说话,或许假以时日,他还能够凭资历成为商业行会的首脑,这样,也就是甘福克家族几代以来的最高追求了。对于刚才听到的对话中所讲的敌人、内战、仇恨和十五年前的奥克泰维斯,桑顿几乎一无所知。他就像一个无知的孩子,突然间冲破了一层窗户纸,却发现眼前的世界变得与自己身后原来的世界几乎全然二致。
他正走着怔怔出神,伊波克拉底斯从前头迎面而来,桑顿竟没有留意,直到老人故意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他才抬头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让到走道的一边向长者施礼。
老人走到桑顿的身边停下脚步。“桑顿?甘福克,你家中变故,我很难过。虽然与你家并不算知交,请你接受我对你父亲米隆的哀悼。”
桑顿谢过伊波克拉底斯的吊唁,答道:“多亏了奥克泰维斯的帮忙,我已亲手报了父母的大仇。”老人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像是带着某种寄托的眼神,伸手拍了拍桑顿的手臂,便准备离去。桑顿的心里还搁着刚才的疑问,他犹豫了一下,叫住了老人。“伊波克拉底斯先生,对不起,能问您一些事儿么?”
“什么事儿,孩子?”老人停住了脚步。
桑顿把脑中的疑问稍稍整理了一下,问道:“刚才,我是在无意间听到佩里古涅夫人和杜尔干的话,他们好像讲到了十五年前奥克泰维斯引起的内战,我不太明白。”
“噢,马太……”伊波克拉底斯长吁了一口气,略略沉思了片刻,接着对桑顿说:“年青人,奥克泰维斯带回来的那只白海螺是你家的东西吧?”桑顿点头。“你的父亲,米隆?甘福克是个善良本份的人,你们的家族世代良善,却因为你和奥克泰维斯的一点点缘分,也搅进了我们这些人的不幸当中来了。有些事情,我想应该让你知道,今后你的道路将会和我们一样,我不得不说这也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说吧。”老人带着桑顿来到了之前米娜曾休息过的那间小祈祷室,一走进来,桑顿也立刻被墙上的浮雕壁画吸引住了。
伊波克拉底斯挽起长袍,坐在椅子上,对正看壁画的桑顿说:“我,还有奥修斯?罗切蒂斯、梅洛尼萨莫托,还有其他的一些人,我们和你的家族有着不一样的出身。你,还有绝大多数人,都是省内的清白平民,可以说是与世无争的自由人。而我们却是一批背负着十字架的人。简单地来说吧,用托姆莱总督和帝国的口吻讲,我们就是一群阴谋颠覆的乱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