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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暴雨将至
    桑顿和米娜挑开罗马士兵身上的绳索,丧魂落魄的帝国官兵顾不得许多,向着人群的方向抱头夺路而逃。德莫斯克的人们捡起地上的细碎砂石,向他们扔去。

    安德鲁乔欣然地阅视着扬眉吐气的一幕,问奥克泰维斯:“趁现在民心可用,不如直接带着民团包围元老院,捉拿隋托斯,你看怎么样?”奥克泰维斯轻轻摇了下头,说:“民团的装备跟罗马人比太差,在元老院前引起混战,那些难民的死伤就难以虞料。我们应该趁这个时机先冲出城去,从长计较。”

    杜尔干在一边插言:“罗马人现在只有不到一千人,无论如何他们是守不住德莫斯克的。”

    “好吧,那我们去最近的西门。”安德鲁乔应允下来。

    奥克泰维斯取下一直背在后背的包袱,拿出从桑顿家带来的白海螺,对安德鲁乔说:“请准许我为大人鸣号助威。”安德鲁乔一见便知,这只缠着紫绶带的白海螺是前代南朝的遗物——康美奥德二世皇帝的御座纪念,虽然这些年查禁不如大帝初登基时严格,但仍然属于禁物一类。行省已经有四十年没有响起过南朝的螺号了。

    运了运气,奥克泰维斯分开丁字步,把海螺高高托起,凑近嘴边。“呜——呜——呜——”三声长号之号,又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夹花。这是南朝军队的集结军号。操场外人群中许多须发斑白的老人听到这个声音,不禁潸然泪下,上一回听到海螺已是将近四十年前大帝兵临城下的那个夜晚,不知道是谁在城墙上吹响了海螺——祖国在危急中,而那竟成为了几十年的绝响。直到现在,在他们和儿孙的面前,满含着南朝盛世回忆的螺号又吹响了。

    留守的数百名民团团勇士气高涨。安德鲁乔号令道:“城中混战会伤及无辜,今日暂不与罗马人争一夜之短长,我们先杀出西门,在城外召集人手,再与罗马人决战!”此时的保民官已与先时在布格斯追逼下仓皇奔逃判若两人,一举手一投足又恢复了惯常的领袖风范。民团子弟兵被他一呼百应,安德鲁乔骑马前驱,队伍向西门开拔。不少青壮平民也纷纷自动跟在了民团队伍的后面。

    桑顿和加入队伍的塔塔尔扛起奥克泰维斯,架在肩上,奥克泰维斯继续不停地吹着螺号。不一时,原本晴朗的夜空开始了异变,滚动着闪电的乌云迅速地由南向北布满了德莫斯克的天空。像是在应和嘹亮苍茫的螺号,天空中鸣响了闷沉的滚雷——人们莫名地仰视着天空,这是雨季将至的信号——在农神节之前,比往常整整早了将近半个月。接下来一个月的滂沱大雨会影响麦子的收割,但此时却没有人把雷声和雨云看作是天降灾异,大家都相信这是天神在响应德莫斯克的战角,行省摆脱罗马帝国羁縻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而这召唤的使者,就是高高地坐在人群肩头的那个年青人——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

    浩浩荡荡的队伍像泄动的水银沿着德莫斯克狭窄的街道向西门涌流而去。薛里亚斯背着马里奥,保护佩里古涅在人群中步行前进,看到如此激动人心的场面,佩里古涅借机对老人说:“能不能看在杜尔干护送我们的份上,送一人份的底也伽给他?”薛里亚斯没有作声,好像是受人群喧嚷的影响没有听见佩里古涅的细声细语。佩里古涅轻叹了口气,转过头看了看队伍不远处的杜尔干背影,颇为无奈。

    到达西门,杜尔干挥手示意停止前进。城门口的团勇们早已听到了城中回荡的螺号声,见安德鲁乔率众近前,神色颇为紧张。安德鲁乔在马上高声道:“民团听着,我是你们的长官安德鲁乔•萨莫托,我命令,即日起德莫斯克不服从罗马暴政,你们速速打开城门,不要执迷不悟,看看我身后的人众,这都是你们的父老兄弟。速速站到我们这一边来!”城楼上下的守军一听此话便已动摇,城下士兵三三两两地放弃了岗位,并拢到安德鲁乔身后的队伍中来。

    突然一支冷箭从城门上直奔安德鲁乔的面门而来。薛里亚斯闻听金声,争奈身上背着小孩儿无法尽速赶去护卫,大叫“小心”。安德鲁乔正沉浸在振臂一呼应者影从的成就感中,没料到居然有偷袭,一下子大惊失色。只见一条人影从马前一跃飞过,把箭拦下轻轻落地。众人定睛去看,乃是杜尔干用嘴叼住了箭杆。杜尔干抽眼侦察,见城上女墙后面躲着一人,又一只箭头从墙边露了出来。“小心,主人,快下马!”薛里亚斯放下孩子,分开人群凑近安德鲁乔的身边,未待安德鲁乔离缰下马,箭矢又射出了。杜尔干和薛里亚斯都以为箭是向安德鲁乔而来,直到金风渐近才发现,原来放冷箭的人这次乃是瞄准了之前薛里亚斯身边的佩里古涅,刚才他一声高喊正是暴露了夫人的目标。此时去截已然晚了,只得后头一声女性的惊叫。

    安德鲁乔推开扶住自己的薛里亚斯,大声呼喊妻子的名字:“佩里古涅——”奥克泰维斯也从桑顿和塔塔尔的肩头滑落下来,指挥手下上城去夺城门。安德鲁乔分开人群,只见佩里古涅正鬓发散乱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左肋中箭的米娜。“她扑过来我把推开了!快救她。”佩里古涅对丈夫高声说。

    此刻城上的团勇们似乎发生哗变,高喊“我们归顺保民官大人!”城门开始缓缓吊起。冲上城楼的塔塔尔像抓小鸡一样抓住一个人下城来。“就是他放的冷箭。”安德鲁乔上前来看,不由得咬牙切齿。“冯罗,你这个卑鄙小人!放箭就冲着我来,居然去射女人!”一脚当胸踹去,把书记官冯罗踢得像皮球一样在尘埃里乱滚。“给我刀!”安德鲁乔要手刃这个省奸。

    奥克泰维斯上前拉住安德鲁乔:“先别杀他,让他回去给隋托斯送个信,告诉罗马人我们出城了,让他知道我们现在的声势,罗马人就不敢再待在城里了。”安德鲁乔顿了顿,把刀交到奥克泰维斯手里:“听你的吧,但是别便宜了这个小人!”奥克泰维斯从地上揪起冯罗的衣襟,这家伙已经吓得体若筛糠。“我刚才的话都听清楚了吧?”冯罗闻言连连点头。“把话带到,也算是将功赎罪,走吧。”虽然他伤了米娜,奥克泰维斯却不想做太多的计较。安德鲁乔倒不干了,给薛里亚斯使了个眼色。老头儿一把抓住正准备撒开丫子逃跑的冯罗,道:“都听清楚了,耳朵也就用不着了吧。”两手生生地把冯罗的左右耳廓撕了下来。冯罗疼得如杀猪叫,却不敢久留,捂着耳朵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众人再来看米娜的伤情,杜尔干早已伏在米娜身边,大声呼唤女孩的名字,一时激动竟口误道:“崔斯蒂,你不能死!”薛里亚斯闻听,听过来问桑顿:“这是谁?你叫她什么?”奥克泰维斯走近道:“薛老,这姑娘就是你唯一还在世的弟子安东,与杜尔干妹妹崔斯蒂所生的女儿,米娜•卡列亚。”老人闻言,似乎面有不忍,低头不语。杜尔干检视过米娜的伤情,箭从左胁下进,他不敢擅拔,怕伤及心脏。佩里古涅央求薛里亚斯:“这姑娘与你有缘,救我受伤,你竟不能破例救她么?”薛里亚斯喉中带着痰音沉声道:“既然是安东的女儿,也算是我影流后人,我救她就不算破例了。主人?”他问安德鲁乔的意思,保民官略点点头。老者张口运气,双目弹睁,喉头作呕呕之声,竟生生地从口中吐了一个黑呼呼的皮囊,皮囊上拴着线系在下面的门牙上。解开皮囊,薛里亚斯挑出一颗蝇头大小的丸药递给杜尔干:“让她吃了,可保她在见伊波克拉底斯之前生命无虞。”杜尔干接过药,准备撬开米娜牙关,可米娜却紧紧咬牙不肯松口。

    “小姑娘,你不想活么?”佩里古涅关切道。米娜勉强用嘴发声:“狄……”佩里古涅不解。杜尔干叹气道:“我们来找底也伽,乃是为了救一名叫狄米特瑞斯的青年。”奥克泰维斯闻言先追问道:“我只道狄米特瑞斯在城外安置诸事,你们怎么都没提起他重伤的事情?”塔塔尔在身后低语道:“老杜吩咐今夜情势危急,怕少主您担忧分神,本想脱险后再说……”奥克泰维斯面色一下变得少有地阴沉。安德鲁乔一边道:“罢罢,今日莫要再计前嫌了,再给一粒救她性命要紧。”薛里亚斯又分出一粒药来给杜尔干,道:“一颗保住一人性命绰绰有余,不要犟了。”米娜这才微开樱口,服下了传说的神药底也伽。众人略松了一口气。

    薛里亚斯把药囊又吞回肚中,站到奥克泰维斯身边低声问:“安东十五年前离开我投你而去,音信皆无,如今人在哪里?”奥克泰维斯附耳道:“不日,他将护送家父一同回省,薛老要不要我安排你们相见?”

    一个炸雷在德莫斯克城上打响。一震之威令众人纷纷捂耳。

    薛里亚斯故作镇定地说:“怎么,奥修斯从罗马脱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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