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底也伽,原是中国唐代对从波斯传来的一种药物的称呼。传说底也伽能解百毒,被尊为神药。据后来的一些考证,有可能是一种镇痛的鸦片类的凝膏。此处只是借名,不必坐实啊……——作者)
“不要出声。”黑衣夜行人闷声在佩里古涅的耳边低声说话,随即又侧首向另一侧门边小声传话,“去把帘子放下来!”
潜入府第的不止此一人。佩里古涅的心悬到了喉咙口,但惊慌失措只会更酿出祸乱,想到膝下的两名幼子,她脑中瞬息间计算了各种的可能,气息随着心计也慢慢地平息下来。此刻,她的眼角又瞥到了另一个黑衣人,似乎身形矮小一点,那人放下帘幕,又跑到屋子中央,吹熄了灯火。
扳住佩里古涅单手的黑衣人渐渐也知觉到她气息的变化,轻轻说:“不要叫喊,不是生人。”这回他不再刻意压紧喉咙,佩里古涅一下子辨认出了他的嗓音。在身后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放开了,佩里古涅猛一转身,轻声惊呼:“马太,你怎么进来的?你,你们来干什么?”借着一点点微弱的光线,佩里古涅依稀分辨出马太•;杜尔干在黑暗里有棱有角的脸庞。另一个身形暗小一些的黑衣人,却是完全陌生的身影。
“很久没有来拜望您了,佩里古涅夫人。介绍一下我同行的,从卢比狄克来的米娜•;卡列亚。”杜尔干以手捬胸恭敬地鞠了一躬,身后的米娜也走近到他身边。
“卡列亚……那她是——”
“对,安东的女儿。”杜尔干的语气在黑暗中听起来似乎更加幽远,“这么多年没有问候过您一次,难得您还能在夜影里能认出我来啊。”
佩里古涅应口答道:“你的声音,我一直还记得呢。”话既出口,却感到有些别扭,所幸是在暗室之中,脸上渡过的飞红除了自己便无人知晓。
杜尔干身边的米娜火急火燎地搭上来:“不要多说了,我们要找的东西呢?”杜尔干不为所动,数落了一句:“丫头,你父亲在佩里古涅夫人面前还要礼敬三分,老实一点!”
知道了夤夜潜入府邸的是故人,并非佩里古涅所担心的是隋托斯一伙派来的,女主人芳心稍定。但是面对故人,却又是别种滋味杂陈心头,不知话从何说起。米娜的插嘴倒像是打了圆场。“你们来找什么?”
暗中的杜尔干像是思忖了一下子,道:“安德鲁乔重返德莫斯克以来,还一直没有专程登门拜访过……这次来,是有些棘手的事情。”
佩里古涅的眼睛此时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马太•;杜尔干一张屡历风霜的面孔也能够看得到清晰的抬头纹路。“毕竟有过那么多的事,你们会来,一定不是简单的事情。这位小姑娘她要找什么?”
“我们要底也伽!”米娜还是忍不住插嘴。
“这……马太……”佩里古涅吟哦的语气显然也表明了自己难以决定。米娜急着说:“伊波克拉底斯让我们来求你,你要怎样才肯把药给我们?”杜尔干按住米娜的肩膀:“小声点!我跟你说过这事没这么容易,你吼什么,到门口看着去!”推着米娜去通向庭园的门边,“小心外面有人过来。”米娜只得悻悻然退到帘子那边去了。
“是老师派你们来?要救谁?”佩里古涅问。
“一个人。”
“亲人?”
“萍水相逢。”
“要人?”
“无名小卒。”
“那老师怎么会施手救他?”
“他答应了别人要救活他。那个人是谁就不要再问了,我都问不出来。”马太对诘问式的对话颇有反感,“能不能看在故人的份上,把底也伽给我一人份?”
佩里古涅却低头不语。马太•;杜尔干轻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想在黑暗中刻意掩饰住,还是被佩里古涅觉察到了。
“马太……”
“好了,佩里古涅夫人。我早该劝老师不要那么天真,经历过十五年前的血雨腥风,哪里还会有什么故人之情。我们走吧……”杜尔干语气惨然,转身准备从庭园出去。米娜闻言,却不肯甘休,从帘幕边一个箭步冲上来准备用强。被马太•;杜尔干劈掌拦住。“我们人事已尽,不得无礼!”
“马太,不是我心有芥蒂不肯帮你,药却不在我手中。”佩里古涅的语气中也显然带着苦衷的意味。
杜尔干折转头道:“梅洛尼不是早把影流的总番传给安德鲁乔了么?若不在这里,又在哪里?”
“底也伽一直都在薛里亚斯手里。”
“你是主母,不能让他把药交出来么?”
“除非是用在萨莫托家人的身上,否则薛里亚斯是一粒也不肯拿出来的。你也知道,十五年前闇影两家的血斗,他的亲人弟子几乎全数捐躯。如果他今天早知道是你来,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我……”佩里古涅摸黑走向马太•;杜尔干,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之前掉在地上的硬如砖头的诗集,“哎哟”一个趔趄向前倾侧倒下。马太•;杜尔干立即弓腿去扶,佩里古涅正好倒在他的双臂之间。虽是只有那一点点的微光,杜尔干却是看到佩里古涅眼波里忧疑、差赧、戒备的复杂变化,而佩里古涅也仔细地看清了,十五年后的故人没有改变不只是嗓音,还有一双愁云满布的眼眸。
正在两人凝视之时,“嗖”一支火箭射透厚厚的流苏窗帘,就从半蹲着的马太•;杜尔干的头顶飞过,若是刚才还站在室内,此刻一定便被射中了。火苗还是划着杜尔干的发梢。佩里古涅赶紧伸手掸灭了火星。外面的火箭一支支破帘而入,照亮了幽暗的室内。杜尔干问门边的米娜:“什么情况?”米娜一拨帘子,外面是列阵以待的箭队。刚才两人躲开的几个影流斗士,正在和罗马士兵缠斗,对方人多势众,屈屈几个人虽是功夫了得,却难以施展,落在了下风。“罗马人!”米娜传声过来。
杜尔干双手托起佩里古涅的香躯,转头朝楼下的门厅方向而去,米娜也疾步跟了上来。佩里古涅惊呼:“朗诺!弗朗采!”冲出室外,楼梯上也已燃起火光,孩子们的睡房是在三楼。正厅的大门外,影流众正利用狭小的空间阻挡要冲进来的士兵,一时还能坚持。这时从楼上传来了孩子的哭声。佩里古涅便似疯了一般挣扎着从杜尔干的怀里落到地上,往楼上冲去。却被杜尔干一把抓住。烟气渐渐在大厦之内蔓延开来。
米娜准备冲上楼去,被杜尔干拽住。“你保护好夫人。”他把佩里古涅的手交到米娜手中。自己箭步拾级而上。“马太……”佩里古涅叫着故人的名字。杜尔干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面容实在是称不上英俊,只是淡淡一笑便往着楼上的火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