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乔一行的马车不一会来到德莫斯克的北门。门洞前点燃几盆篝火，把正在门前巡逻的兵士的身影放大到城墙之上，曲折歪斜，像煞神话里从地底裂缝爬出来的黑色巨人。
马车停在道口。在后面一直紧紧跟随的影流众也刹住脚步，只装成一般跟班佣人的样子。安德鲁乔-萨莫托跳下车厢，径直走到城门下，喝令一干人众：“赶快打开城门，我是保民官安德鲁乔-萨莫托！”门前的走卒闻命，却只站在原地，三两个交头接耳，没有人跑上城楼通报绞盘手升起城门。“你们耳朵聋了么！我是安德鲁乔-萨莫托，我有急事要出城！”城门守卫们还是无人从命，火光映照出一干人等尴尬的表情。
一名年长的门卒上前向安德鲁乔施礼。安德鲁乔难捺怒火：“你们是不是皮痒想挨鞭子？我的命令，居然敢怠慢？”老卒躬身不敢仰视，答道：“大人，不是小的们胆敢怠慢，只是就刚才，有新的命令从元老院来。书记官冯罗大人在城楼上，我们都做不了主的……”
“什么？冯罗？”安德鲁乔此刻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隋托斯显然是信不过自己，这会儿城门的管属权恐怕已经由不得自己操控。但是他心里还存念一搏，冯罗在自己手下几年，或许还能够说得动他。“我自己去找冯罗，要不是这么回子事，一会仔细你们的皮！”
安德鲁乔先回到车边。佩里古涅凑近窗边轻声问：“出了什么事？”“可能是布格斯派冯罗接管了城门，我马上上去找冯罗。”“小心一点，不要硬来，大不了撑过今晚，白天我们还可以走。”安德鲁乔点点头，又转身去找跟在车后的薛里亚斯，交待了几句，这才大步流星从邪墙的登阶一直上到了城楼。书记员冯罗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身板就站在城楼边上，似乎早就看到了城门口的动静。
“冯罗，让他们开门，我要到我父亲那里去一趟，马上赶回来。”安德鲁乔就像平时差使冯罗一样。可冯罗却并不像平时那样恭顺，他侧过身欠身施礼：“大人，这恐怕不太妥当。城门的宵禁是您亲自下达的命令，更何况特使大人吩咐我，一定要让你在子夜时率领民团去剿灭逆党的。现在出城，时间上会有点尴尬吧。”
安德鲁乔正欲对这个奴才发作，想起妻子的嘱咐强压怒火，恨恨道：“冯罗，德莫斯克的最高长官是我，你是我的手下，越级听命也算是违制啊。”冯罗咧了下嘴，他脸无四两肉，笑起来只是牵起一张皮，样子煞是难看。就这么似哭似笑地应答道：“大人，您都已经立誓效忠帝国和枢密使大人了，我怎么能不跟进呢？您要是打破了自己定的宵禁，执法犯法，一旦传出去，下一届连任的机会就很渺茫了呀。我斗胆奉劝您还是明天再出城吧。”
“你……”安德鲁乔对这个死心塌底一味服从威权的奴才无法可施，心中转念，平时只道奴才最听话好使，但遇到点儿风波，这群奴才又惯会见风使舵，根本靠他不住，这也是世间常理。于是愤愤地瞪了冯罗一眼，“那明天再说吧。”不多话转身下城去了。冯罗像哭似地笑着，对着安德鲁乔的背影微微折身致礼。
回到车上，佩里古涅问道：“没有跟那个小人撕破脸吧？”安德鲁乔用鼻子哼了一声，“先挨过今晚再说。回头交待薛里亚斯，等风头过去，把那小子装个袋子丢到阿隆河里喂鱼。”孩子们听说喂鱼，又高兴起来，“爸爸，我们也要喂鱼！”佩里古涅示意保姆管住孩子，也不再多语。马车只得折返回程而去。
二度到了家门，安德鲁乔让佣人把收拾好的行李就放在门边，明早城门一开还要装车。女佣们又围上来给夫人和孩子解下外套斗篷，门厅里乱哄哄的。安德鲁乔用眼去找薛里亚斯，只见老者正安静地立在门柱的旁边，他赶紧走上前去。未等安德鲁乔开口，薛里亚斯先问：“小主人，今晚要留几个人在家里？”安德鲁乔皱起眉头想一想，道：“不用太多，留一个腿快的，随时向我报信就可以了。另外，冯罗你知道，过两天找个僻静的机会，把他给我扔进阿隆河去喂鱼！”薛里亚斯点点头，略有不安地问：“是不是多留一些人在家里比较好，小主人？”安德鲁乔心中正是有气，又听薛里亚斯叫小主人，再也按捺不住：“怎么，小主人的话你们觉得都不中听了是么？”薛里亚斯只得不争。安德鲁乔却还有话：“都看不我过，晚上你不要跟着我了，爱上哪儿上哪儿，爱跟我父亲的，你晚上偷偷出城去，我还不信我安排不过来手下人了！”薛里亚斯只得改了口气：“家主，您要是有一点闪失，让我怎么向梅洛尼先生和萨莫托家祖们交待？”安德鲁乔带气走进家里去了，老者薛里亚斯直起身，小叹了口气。
佩里古涅已经吩咐厨房把刚才的饭菜重新热过。安德鲁乔准备上楼去换一件衣服，正经过饭厅的门口，看丈夫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佩里古涅迎了上去。安德鲁乔用生硬的语气对妻子说：“我不吃饭了，换件衣服我到民团去吃。”佩里古涅不说话，只是伸出纤纤玉手，贴抚住安德鲁乔的胸膛，像是依依惜别般地把螓首依偎到丈夫的肩头上。安德鲁乔只觉得温情尤如春潮滔滔，满腹的怨气赛似沸汤沃雪立时消散。
“唉，你们先吃吧。”安德鲁乔的话音软化下来，“早些带孩子们休息，明天赶在城门一开立刻到父亲那里去。我要准备一下晚上的事情，不能陪你们了。两个小家伙缠上我，就跑不开了。”佩里古涅抬起头深情地看着安德鲁乔，保民官不由得略略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妻子洁白的额头。两人相视一眼，安德鲁乔又转身上楼去了。
薛里亚斯在屋外院子里指派了十个人留下看护，其余影流众大约二十人业已整装待发。换了一身短皮甲的安德鲁乔怕一身戎装会吓到保姆和幼子，没有进饭厅告别，直接走出了大门。马伕从后厩里牵出一匹黑色的座骑带到安德鲁乔的身边。安德鲁乔踩住马伕的弓腿翻身上了马背，点头示意平时的几个跟班前头开路，影流众在他身后压队。保民官安德鲁乔在前呼后拥之中向城中的民团营地而去。队伍来到宅前的大街上，薛里亚斯略带本能地向对面黑暗中的街角扫了一眼，幽深的一片黑影似乎比往常更加宁谧。德莫斯克城也是如此，急水深渊，暴风前夜也是如此。队伍继续往前进，薛里亚斯也只能回头几次，便随众人一起走远了。
在刚才黑暗的角落里，跨出一只皮靴，果然有人在静静地看着保民官府邸的窗户里射出来的烛光……
饭后，佩里古涅嘱咐保姆早些领孩子去睡，并记得让孩子的睡衣穿厚实些。对于之前没有顺利出城，这时佩利古涅的心中有一些忐忑。安德鲁乔说得对，现在不是十五年前，自己和安德鲁乔都是无牵无挂的少男少女，有了一双男孩，她再也不愿意从前的生活再复演一遍。如果拓殖省一直都像自己和丈夫刚到德莫斯克时的那样多好啊，万业待举，只觉得每一天都是崭新得充满活力。而从阿喀勒斯山的方向却不知何时飘来了乌云……佩里古涅对着起居室里的烛火出神，手中的诗集不觉滑落到了地板上。她回过神，这才发现外面快是初更快尽的时候了。
安德鲁乔说晚上隋托斯和布格斯会有行动，但外面的情形一直还是很太平，自从前些日子的大火以后，夜间已经很少有行人会出来走动了，大家莫不早早关门落锁自求太平。佩里古涅心中挂念丈夫的安全，起身向庭院的方向走去，她想要看看城中是否有火光或是其他不安的动静。一钩新月高挂在德莫斯克的夜空中，灿烂的银河星光如洗。佩里古涅感叹，不日雨季将至，这样明朗的夜空也将暂时为海面飘来的雨云所遮盖。
一阵夜风轻轻刮过，吹动门边垂下的重重帘幕，帘幕的下摆飘起，忽然露出了黑色夜行装的一角。“是谁？”佩里古涅正待惊呼，幕后的黑衣人一跃现身到淡淡的星光之下。未待女主人高喊出声，黑衣人上前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佩里古涅的嘴，把她的手扳到身后牢牢地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