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民官安德鲁乔的府邸当中已是烛光初上之时,女主人佩里古涅早已习惯了晚餐前的等待,或许会是短暂的一时半会儿,或许会一直到初更时分,或许就有一名信差来通传今晚保民官又有公务不能回府。女主人约摸三十多岁,衣着雍容,闲坐在起居室的靠椅上在读一本诗集,精妙的语句稍稍可以排遣她枯坐的烦闷,让自己在闲静的生活中找到一刻回味隽永的感动。古老的诗意从她澄澈晶莹的眼睛中流露出来,仿佛是春林清泉潺潺流动的声响飘散在幽谷之中。
一个女佣轻轻走进房间稟报:“大人回来了。”佩里古涅合上诗集,归置到整齐摞放的一叠书本上。略略对镜整理了一下裙装的下摆,向着门厅迎出来。马车在门口停下,丈夫安德鲁乔从车厢里走下来,急匆匆地跨进大门,挥手向妻子打了个招呼,却不开口说话,直接向里屋急步而去。佩里古涅关心倍至地跟到了里屋的门边,只见安德鲁乔扶住水斗,大口地呕吐起来。
见丈夫起伏的背影逐渐平静了下来,佩里古涅走上前温柔地拍抚着安德鲁乔的后心,“又陪总督特使喝酒了么?这阵子为什么老是勉强自己呢?”她向手后的仆从们招了招手,下人们赶紧递上漱口的清水和洁净的手巾。
保民官清过口,不暇多顾地对妻子说:“把孩子们带下来,我马上送你们出城,到父亲那里去。”随后对着下人们说,“把两个孩子都叫下来,准备一点路上吃的东西。”
“出了什么事情?”佩里古涅对丈夫反常的指令并未感到惊惧,“城门已经关了,不能明天再去么?”
安德鲁乔看着妻子镇定的眼神,心绪却难以平复下来,“快去准备吧,不要多问,时事已经超出我和父亲能预见的范围了。”见屋里的下人们还是像平常一样慢条斯理的样子,安德鲁乔大声呵斥:“不要磨磨磳磳的,这群懒骨头,快把夫人的外套斗篷拿来!去把薛里亚斯叫来,让他带上全部手下。”他一手揽过佩里古涅温润的肩头,几乎是用力赶着她向外走。
保姆带着两个可爱的六、七岁样子的栗发男孩下楼来,孩子们一见父亲,亲热地拥了上来,左右抱住了父亲安德鲁乔的双腿。“朗诺,弗朗采,不要淘气了,现在要带你们去见爷爷。”安德鲁乔一手抱起一个,侧首对妻子说:“城内又有事情了,你们和父亲在一起我更放心一些。”下人们把一些简单的行李往门口的马车上搬运,安德鲁乔先把两个孩子抱上了车。
佩里古涅由女佣服侍着,不慌不忙地系上外出穿的风帽斗篷,对着门边的镜子优雅地端详了一下面容,丝毫不像丈夫安德鲁乔火急火燎的样子。“还没有好么?快一点。”安德鲁乔在门口催促着。佩里古涅对女佣吩咐了一句:“把起居室里那本瓦尔蒲的诗集拿来给我。”安德鲁乔走到妻子身边,挽住她的手臂,“随便拿一点衣服就行,还带什么诗集。”佩里古涅一甩手臂挣脱了安德鲁乔的大手,竖起蛾眉对丈夫说:“冷静一点,安德鲁乔。十五年了,这一次你怎么还是这样,就不能像你父亲一样?这回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动刀动枪的事情,我也跟你一起经历过了,还有什么能吓住你的?”
保民官紧锁双眉,道:“这一次跟以前不同了,为了朗诺和弗朗采……我们也不是十五年前的孩子了。”佩里古涅心知兹事体大,示意身边的佣人们退开,小声追问:“是布格斯•;吕底亚斯的事么?父亲的想法……”
安德鲁乔急躁起来:“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老要刨根问底?”
“不告诉我,休想让我听你的。”妻子不依不饶的态度令安德鲁乔无法可施,他把佩里古涅推到门后,低声说:“好吧,告诉你,然后立即就走。现在不是布格斯•;吕底亚斯出了什么事,而是枢密使要发动省内的全面战争。隋托斯,前任总督你还记得么?现在他是枢密院的全权秘使,布格斯也向他效忠了,他为了和托姆莱争功,现在准备联合我们,铲除罗切蒂斯商会。行动就在今晚,可能是全城的搜捕清洗,奥克泰维斯就在城内,包括亲附罗切蒂斯商会的人,隋托斯要全部铲除!你赶快去父亲那里,我待会儿还必须要赶回来。”
听得丈夫的这番陈述,佩里古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我不觉得这点事能够威胁到我们多少。隋托斯强行争功,对付奥克泰维斯这样的聪明人,他未必能有多少胜算,你何必紧张成这样。”
“皮尔斯•;萧坦是他的内应!”
“外省人萧坦?他又干什么了?”
“城里长老家的绑架,是隋托斯和萧坦的合谋好戏!我还一直以为是布格斯•;吕底亚斯做的好事。他们散布谣言,栽赃给罗切蒂斯商会,这些都是早有图谋的。我担心对我们省内的所有人他们都不会放心,隋托斯和萧坦随时会对你们下手,来要胁父亲和我。他们的手段比托姆莱更龌龊。”安德鲁乔和盘托出了酒会上的阴谋。佩里古涅按低螓首,仔细思量丈夫告诉自己的一切,就象是品读诗歌幽微的意旨,她抬眼看着丈夫说:“你不能全听他们摆布啊,安德鲁乔。虽然这是打倒罗切蒂斯商会的好机会,但像隋托斯和萧坦这样的人,你要小心兔死狗烹唇亡齿寒的结果。让薛里亚斯拨十个人跟我们去庄园。让他和你一起留在城里,其他的事我会和父亲去说。”安德鲁乔想了一想,“好吧,事不宜迟,先送你和孩子出城。”
出城的马车都安顿好了,安德鲁乔问手掌火炬的仆人:“薛里亚斯到了没有?”仆人出门去看街上,阒无人迹。佩里古涅坐在车厢里,对站在外面的丈夫嗤笑了一声:“你转过头去看看。”安德鲁乔猛然转身,身后半跪着一人。此人身形佝偻,头发灰白参半,年纪总在五十开外,也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就出现在自己背后。“薛里亚斯,你这不爱出声的老毛病怎么还不改。”
名叫薛里亚斯的老者清了清嗓子,道:“小主人,影流中人的作派是不可能改的。”
“唉,要说多少次,不要叫小主人。父亲已经正式把影流的实权都交给我了,不要再像以前父亲主持的时候那样叫我。”
“是,小主人!”
车厢里的佩里古涅不禁掩口而笑。朗诺和弗朗采见着外边的薛里亚斯,也兴高采烈地从车窗里伸出来头喊:“薛里亚斯爷爷,变戏法,变戏法。”听到孩子们的声音,老者露出慈祥的笑容,缓缓地伸出右手,张开空无一物的手掌。突然,就在平坻的肉掌之中,无端升起一团拳头大的火焰,冒着黑烟腾空而起。飞在半空中,火焰化尽,从烟气之中扑扑拉飞出一只小鸟,喳喳叫着惊慌地向夜空高飞而去。孩子们见状高兴地拍掌欢呼。
“好了,别胡闹了,快坐回去!”安德鲁乔高声喝止。佩里古涅也赶紧把孩子劝进了车厢。“薛里亚斯,此番的事情要你出动了,今晚……”安德鲁乔的话音才说到一半,薛里亚斯便插嘴道:“小主人,适才您和少夫人的谈话我都听真切了。不用您再费心吩咐了,路上的人手我已经都安排妥当。”言罢,老者拍了拍手掌,倏地从三层楼高的大厦顶上跳下十多条人影,围在马车边向安德鲁乔半跪行礼。
“很好!”安德鲁乔不再多言,也弓身坐进了马车。“先去北门!”一声令下,车夫策缰驱动,四匹骏马慢慢加速,驶出院落在大街上飞驰起来。
身后薛里亚斯的影流众们散开阵形,各凭脚力,如影随形地跟着马车而去。他们奔跑的动作,尤同蜻蜓点水,不落足迹,嗽嗽嗽若疾风电掣,俱非等闲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