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总督隋托斯的突然出现,让布格斯和安德鲁乔都大感意外。瘦高个儿的子爵似乎还带着睡眠不足的倦容,一头灰发使他看上去似乎应该比实际的年龄更老一些,脸盘中央的鹰钩鼻子乍一看甚为醒目。
“来,来,朋友们,大家把桌子的酒杯都端起来。这是难得的聚会。”隋托斯子爵的倡议下,其余三人纷纷走到宽大的橡木桌边,拿起了盛满红酒的银杯。
“为了丰收——”子爵祝酒。
“为了丰收——”三人附和着。安德鲁乔小心翼翼地把酒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祝酒完毕,子爵的兴致一下子高起来,开怀大笑:“布格斯,我们在罗马的时候约定过,不在这个行省里赚个盆满钵满,绝不回罗马丢人现眼!你还记得么?那是在枢密院受命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吧,是在你家里。”
吊起左臂的布格斯陪着笑脸,微微躬身致复,却并不说话。
“皮尔斯,你跟布格斯的父亲泰门也认识吧?”
皮尔斯•;萧坦微笑着说:“是,是,我曾经受过泰门•;吕底亚斯这位慷慨善人的很多照顾。”布格斯闻言,也侧了一下头,向皮尔斯表示谢意。
“看看,这是多么有缘的一天呐!保民官大人,您也不是外人,我已经听过布格斯对您的夸奖了,这座城市在您的杰出治下欣欣向荣。更可贵的是,跟这个行省当中的一小撮不开化的人相比,您对大帝和帝国有着无比的忠诚。这太了不起了。为了牢不可破的友谊,我提议再次举杯——尽情地喝一口!”
“为了友谊——”
安德鲁乔这回只得深深地大喝了一口。他平素不惯饮酒,即便此时饮用的是城市里窖藏的最优等的葡萄酒,依然让他感到胃里一阵不适。但在隋托斯和布格斯的面前,只得强压了下去。第二次的祝酒,似乎带动起布格斯和皮尔斯•;萧坦的情绪,傻呵呵地陪着笑脸,这让保民官安德鲁乔感到更加不自在了。但放下酒杯的隋托斯子爵,却立刻换了一副严若冰霜的样子,周围三人一下子收住笑容,屏息凝神。
隋托斯用阴恻的目光扫视了一遍环绕在身边的三人,缓缓开口道:“先生们,现在我们不仅仅是朋友,而是同志了!”酒会的气氛霎时间像是降至了冰点,布格斯和安德鲁乔的神经一下繃紧了。只见隋托斯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羊皮纸的信轴,在三个人的面前晃动了一下。
“这是从枢密院直接下发的密令。”
布格斯•;吕底亚斯的表情看起来甚为吃惊。子爵扭过脸问他:“怎么,布格斯,你有什么疑问么?”
“不,不!大人。”布格斯立即合拢脚跟低下了头,可心中的狐疑又迫使他试探道,“这也是那位大人亲自签发的命令么?”
“当然!”子爵解开信轴上的系绳,展开了羊皮纸。信纸的上方有枢密院的烫金抬头,下面写着几段漂亮的花体字,下方一个潦草的签名被火漆遮去了小半,火漆上面赫然印着一个玫瑰纹章!
“枢密使大人——”布格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安德鲁乔•;萨莫托从来没有见过枢密使大人的私人纹章,也凑近来看。却被布格斯一把拉住,拖着他两人一起毕恭毕敬地向隋托斯手中的羊皮纸鞠了一躬。而皮尔斯•;萧坦像煞是见过世面了,只是站在隋托斯的身边冷眼看着像虾子一样弯着腰的两个人。
隋托斯子爵清了下喉咙继续说:“布格斯,你想必看过托姆莱手上的院令了吧?”
安德鲁乔弯着身子,觉得胃囊受到挤压,更加感觉不适,想正起身来。而一旁的布格斯•;吕底亚斯还没有直起来,自己也只能强忍住反胃硬撑着。“好了,起身吧。”得了隋托斯的口音,布格斯和安德鲁乔才敢正起身。
“我受枢密使大人的亲委,赴行省协助托姆莱完成行省接受计划。保民官大人,既然你已经是我们的同志了,凡事我不再瞒你。接下来的事,需要大家不分彼此的通力合作。”隋托斯又环视三人一眼,各人的脸色都十分沉重。高挑的大厅里顿时安静得连萤萤夏虫的扑翅声都清晰可辨。
“半年前,枢密院批准了托姆莱的行省接受计划。这计划是绝密的,只有向枢密使大人忠诚不贰的人才能够获知其中的详情,先生们,你们能够向枢密使宣誓效忠么?”
布格斯和皮尔斯未待话音落下,立即答道:“能!”安德鲁乔比起他们慢了半拍,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隋托斯阴恻的目光盯住了他。“安德鲁乔,你现在是我们成功的关键,接下来的话你可要好好听清楚啊。”安德鲁乔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
“托姆莱的计划一共是包括四个部分。第一,是利用港禁打压卢比狄克和省内的经济,迫使商人们在破产的压力下屈服;第二,如果海禁激起民变,则利用此形势把省内农牧业大地主伊兰•;赫克除掉,操控省内的粮食价格,并造成省内动乱的局势;第三,把囤积的粮食作为军粮,供应南下平乱的两到三个军团,以策万全。布格斯,托姆莱对你的交待是不是这样的?”布格斯连连点头。
安德鲁乔在一旁插嘴:“大人,那第四条计划是……”隋托斯猛抬头盯了他一眼,安德鲁乔突感失言,立即低头不语。
“你问得很好,保民官。枢密使大人在对我面授机宜的时候,没有明说第四条计划。布格斯,你从托姆莱这里知道些什么?”
“我……”布格斯立时语塞,“我只知道您刚才说的那些……不敢欺瞒。”
“唔……”隋托斯子爵做沉吟状,“同志们,刚才的院令你们都看清楚了,枢密使大人着我便宜从事协助成功。布格斯,接下来的事情你有把握替托姆莱办成功么?”
布格斯立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一路涌起,甚至于肩头的伤痛都瞬时被冰封住了。
隋托斯追问:“布格斯,是谁把你从无所事事的罗马带到这里来的?我待你如何,托姆莱待你如何?”
布格斯诚惶诚恐:“大人,对我,您有再造之恩。”
“那好,现在我便宜行事向你下命,你是愿意效忠我,还是继续效忠托姆莱?
“我对大人忠心无二。”
“很好,保民官大人,你呢?”隋托斯走到了安德鲁乔的面前。安德鲁乔只觉得胃里的那口红酒突然逆行涌上了喉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强压下来,张口道:“愿意追随大人。”
隋托斯闻到了安德鲁乔嘴里散发的不雅气味,脸上虽然有点嫌恶的表情,还是点点头表示嘉许。“好极了,我接受你们的忠诚!只要我们能抢在托姆莱的计划前面,完成枢密使大人的心愿,这个行省的将来就是我们四个人的了。把杯子举高,我们再来一次,为了行省——”
“为行省——”这一口酒几乎要了安德鲁乔的命,胃中开始翻江倒海。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呢,大人?”布格斯忽又变得热切起来。
隋托斯向三人招招手,“你们附耳过来,小心隔墙有耳。”四个人围成一团,窸窸窣窣地小声商议起来。其中时而见到某人的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时而见到某人眉宇间流露的杀气,又时而见到某人因身体不适引起的痛苦表情。直到了金乌西斜的时分,这个“卡巴尔”方告散会。难忍胃痛的保民官安德鲁乔匆匆告退,只留下三人的大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他靠得住么?”隋托斯侧头问布格斯。“应该没问题。”布格斯答道。
“嗯,少了他也不行。派人死死盯住他!”隋托斯轻轻地晃动着杯中鲜红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