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罗盘上,不同人的命运轨迹相互交织着,就如同长夜西行的星空划过天球,金色的流光密如罗网,却万古不变有条不紊地存在着。
保民官安德鲁乔的下午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匆匆用过午餐后的第一件事,乃是赶往德莫斯克行业公会,准备列席公会下午有关农神节拍卖的投标事宜。这件事情是由总督特使布格斯亲自责办。如何安排一个合理的投标顺序,控制入围的商家,让几家南下的官商获得最有利的竞标条件……凡此种种,让安德鲁乔-萨莫托这个精力充沛的保民官应给不暇。对于行会的长老们,是否还有心情,在亲人失踪的悬疑气氛里通过议案,说实话安德鲁乔心中并没有底。
跟这件事相比,还有另外一件要事也让他操心不已。父亲梅洛尼派人捎来口信,奥克泰维斯混进了德莫斯克城,而且就在眼门前跟着自己一起招摇过市,竟然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而遵照父亲嘱咐派出去的手下至今还没有回音。“错过了这次,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在德莫斯克这一锅粥似的时局里,才是混水摸鱼的最好时机。看了马车前座的车夫背影一眼,安德鲁乔还在暗暗揣度着,是否奥克泰维斯又杀回城里来了。最精锐的亲信他还一个都没放出去,王牌始终还牢牢地捏在手里,这一场博局不到最后,他是不会轻易出牌的。
正这么想着,马车已经来到了市政广场。看到了保民官的座驾,广场上临时安置的难民们纷纷地拥上来,车夫不得不减慢了速度,安德鲁乔这才从沉思中返回神来。嘈杂的人群迅速地堵住了马车的去路,人们哀求着保民官能够对自己施以援手。马车后边跟随着的侍卫队赶了上来,准备驱散人群。安德鲁乔从车厢里站出来,一手把住车厢门框,高高探出身子,伸手示意侍卫们退下。
这几天民团和其他的商会社团纷纷出动,赠药施粥,广场已不像前几日那般惨不忍睹,但城里一时还腾不出许多房子安置无家可归者,广场上搭满了各色式样的小帐篷。在德莫斯克,安德鲁乔在平民中树立起了良好的人望,对着拥上前来的难民们,他摆出一幅娴熟的悲天悯人的政客表情,伸手去握那些看起来脏兮兮的手。而难民们,见到如此关怀自己的城市领袖,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内心中还是充满了感激,能握住保民官的手,就仿佛是抓住了湍流之上的救命稻草。马车在人群中缓缓前进,一直来到了广场一侧的行会门口。
安德鲁乔跳下车来,向身后的民众们挥了挥双手,急步踏上大理石台阶。一进行会的大门,就有人迎候上来,外面聚集的人群不由得吸引了来人的眼光,在向安德鲁乔行礼的时候还偷眼瞥了外头一眼。“多好的人民啊!”安德鲁乔的眼角扫到了身边的微小异动,不冷不热地甩了一句话,径直向议事大厅走去。身后的迎人赶紧跟了过去。
环形的议事大厅仿佛一个小型的剧场,中间摆放着一柄高背椅子,椅背上雕镂着象征保民官权力的图案——一柄插在柴禾捆里的斧子。安德鲁乔也不管大厅里有没有旁人在,兀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对身后的来人说:“趁长老们还没有到,赶紧把行会书记和其他人叫过来,下午的事情再准备一下。”这时,一直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行会伙计才怯生生地支应道:“保民官大人,下午的会议取消了……”
“什么?”安德鲁乔听得真真切切,不必再确认。“谁有这么大胆子,我的命令你们都当耳旁风?”
伙计抖抖嗦嗦地从怀里取出一卷信轴递给安德鲁乔:“大人,这是刚送来的。”
接过信,安德鲁乔解开系绳展开一看,奥克泰维斯所摹仿的米隆-甘福克的笔迹几可乱真,他也分辨不出来。信的下端,所有九位长老都具结签押,签字和火漆上的印签俱全。读完全文,安德鲁乔气愤地把信轴掷还给了身边的伙计。“米隆-甘福克。”安德鲁乔几乎是在咀嚼这个名字,难道是因为前日间自己没有替他们向特使询问下人的下落,因此他们挟私报复,以此作为要胁?安德鲁乔紧皱双眉,细细思量如何应对。
这时,在寂静的大厅里安德鲁乔听到外面一路小跑而来的脚步声。他抬眼向门口望去,跑进来的乃是保民官议政厅里的一名小厮,他一溜跑到安德鲁乔面前,略带气急地稟报:“大人,特使紧急召见您。”
安德鲁乔点头示答,心中一震:不会这么快就知道这边的状况了吧。不由多想,他立即动身。高大的靠椅甚至还没有坐热……
从行会出来,安德鲁乔没有坐上马车。议政厅就在广场的正北,绕过半个广场就是了,选择步行比坐马车穿过拥挤的人流更快。在侍卫随扈的前呼后拥下,一群人迅速地摆脱了混乱,正奔议政厅而去。
一路急匆匆地赶到议政厅三楼,这里原本就是保民官的衙属,现在全部腾给了特使布格斯使用。原来的规矩,安德鲁乔来觐见,都要由人先入内通报。今日的情形略有不同,一见安德鲁乔一路急匆匆地赶来,门口的侍从们预先为他打开了一重重的大门。安德鲁乔觉得自己又恢复了往日的威风,直到来到最后一重门前——那里就是特使的内寝了。
走到门前,书记官冯罗正轻轻推开半扇门退出来,一见是安德鲁乔,赶紧闪过一边。安德鲁乔对自己的下属作了个询问内里情形的表情,冯罗轻声道:“您快进去,好像有大事。”他指了指手里书写板上夹着的一封新加火漆的书信,“是给千人队的命令。”
安德鲁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袖,推门而入。高靠背的保民官专椅正背对着门,一只执拿着银酒杯的手正慵懒地垂在扶手外。正待向这位高傲地背对自己的人物行礼,安德鲁乔突然瞥见在椅子的一侧,绑着绷带的特使布格斯-吕底亚斯正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眉头紧锁;他身边还有一人,正是前几日还见过的与米隆-甘福克一起在议政厅门口送别自己的皮尔斯-萧坦。
布格斯弯下腰对坐在椅子上的人说:“德莫斯克保民官安德鲁乔-萨莫托到了。”那样子,与安德鲁乔日前向他稟报的态度几无二致。
椅子上的人倏地站了起来,动作颇为轻健。安德鲁乔心知这一定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物,弯腰施礼时偷眼去看,却只见那是一位灰发的瘦削男子,还穿着一身商人的服饰。安德鲁乔心中犯疑,布格斯在旁介绍到:“安德鲁乔,这位是从帝都罗马来的隋托斯子爵,拓殖省的前任总督。赶快参见。”
安德鲁乔闻言,赶紧小步前趋,来到隋托斯面前。隋托斯微微抬起自己的右手,安德鲁乔躬身捧起隋托斯的手,轻吻致礼。然后隋托斯双手扶起安德鲁乔,满脸堆笑地说:“保民官大人,欢迎你加入到我们的行列里来。”安德鲁乔虽是心中茫然,但也只得陪着笑,问候道:“大人,您是今天才到的么?”
隋托斯一手又拉过布格斯到身边,说道:“我来了好多天了,布格斯是我的老朋友了,今天我有些空,听说他受伤了,决定来看望他一下。”
“噢,那……我马上为您安排一下下榻的地方。”安德鲁乔有些犯愁,要不要让布格斯也腾腾地方。
“啊,那大可不必。”隋托斯走到皮尔斯-萧坦的身边,“皮尔斯,也是我的故交,我一直住他家,那里很不错啊。”
“您能满意,是我的荣幸。”萧坦明显就是一名活络的商人。在他的身边,是穿着商人服装的隋托斯子爵,这样的搭配让安德鲁乔明显地嗅出了异常的气氛。又看了一眼尚未伤愈的布格斯-吕底亚斯,他的脸色稍稍有些尴尬无措,从前的顶头上司隋托斯的出现看来也打乱了他心神。究竟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此刻的安德鲁乔感觉自己有点像失去了磁应的罗盘,摇摆不定,一团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