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顿从久违的记忆中醒来,发现门房听差正站在自己的身边。
“什么事儿?”
门房恭敬地说:“行会派人来请老爷。”
桑顿指示把来人暂带到厅里来。一会的工夫,从厅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个信差,立定在他的面前,先施一礼,道:“桑顿少爷,是急事,我要见米隆老爷。”桑顿轻咳了一声,道:“家父正在休息,有什么事跟我说不一样么?”
信差应诺,把别在腰后的一封火漆封的书信拿了出来。“这是行会下午急事议程,仓促了一点,昨晚保民官才压下来的。值夜的几名书记一夜没睡拟的,您可赶紧转给米隆老爷啊,下午行会就议这个啦。”
桑顿接过信,打赏了一枚银币给信差,让门房带着出去了。拆开信,桑顿扫视了一下信中的内容,眉间不禁拧起了一个核桃。他拿着信向二楼走去,边走边思忖着信上说的事情。就这么顾虑重重地来到了奥克泰维斯栖身的房门外,右手攥上门把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信的最后是催促所有的行会长老赶紧准备赴会,并且加上了不容告假的三环印章。可在眼下父亲米隆的情形……这一份召集的文书来得突然,恰恰是在这样一个档口上。“怪物……”桑顿在犹豫是不是找现在身边唯一可以商量事情的奥克泰维斯参谋一下,“说起这种人事政务的安排,这家伙的能力还真是一个怪物。”左右看看无人,桑顿还是举手敲了几下门。
屋内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再来是门栓转动的声音。门扇吱哑打开,露出奥克泰维斯疲倦的面容。“进来么?”
“嗯。”桑顿闪进房间,“有事想找你商量。”
“好,你父亲怎么样,他还好么?”奥克泰维斯止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抱歉,昨晚后来没睡下去。”
“你的手怎么啦?”桑顿看到奥克泰维斯的左臂上似乎有些异样。
奥克泰维斯看了一眼左手,伸近前去给桑顿看,“你是说这个?”桑顿定睛一看,在白色的皮肤上隐隐有一道粉红色的印痕,看起来有像是睡着了手压在身下刻出来的印子,但这粉色却像是隐没在皮肤的下方,从肉里浮上来的一般。“大概是睡不惯你家的床单吧,有些痒。”奥克泰维斯还是一脸略带慵懒的表情。
“是么,那群懒女佣,一会儿我让人把干净床单送到门口。”桑顿疑心房内有臭虫。
“你不说有事商量?”
“啊,对,看看这个。”桑顿把手里的信递给奥克泰维斯。奥克泰维斯接过来,先拿手指清了清眼角的积淀,皱起眉头定睛来看。信的内容不很复杂,是关于农神节上地产拍卖与标者的资格遴选,但用词却很蹊跷。“这是什么送来的。”“就刚才。”
奥克泰维斯把信拿到窗口下。隔着窗纱,柔和的阳光照进了房间。“桑顿,这是违制的。行会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规定了长老们的议事定项。不到换届的关头,行会是不能使用三环印章的。”
“据说是保民官安德鲁乔直接把命令压到行会,让人连夜拟好的。父亲是肯定不能去,可是不服从三环印章的话,行会内的职务就会被褫夺。”
奥克泰维斯从窗口边转过身,直走到桑顿的面前。“这么说,你准备履行长子权利了?”
桑顿迟疑了一下,道:“这也是摆在眼前的了。如果我今天不去,甘福克家在行会内的地位就付诸东流了。”
“你这么做,也是等于向长老们宣布你父亲的隐退啊。”
“唔……”桑顿应了一下声,低下头略有所思。
“如果长老们默许了你出席,你得想一想,甘福克家主的轮替,会不会让绑架马里奥的那些人有所异动。”奥克泰维斯幽幽地向桑顿指出问题的要害,这正是桑顿忧心难解、上楼而来的缘故。
“他们应该会觉得,毕竟马里奥还是我的弟弟……”桑顿不禁咬住了下唇。
奥克泰维斯一摊双手,“如果你不去,他们更可能会狗急跳墙是么?”见桑顿难下决心,他继续往下说:“其实你去了,马里奥才更危险。他们会疑心这并不是你个人做出的决定,而是你父亲在痛定思痛之后有了艰难的抉择;反过来的话,就算你澄清不是你父亲的决定,你让自己的父亲在这个时候隐退,他们也会觉得是你不满意父亲的优柔寡断,决定放弃马里奥了。这样的话他们很可能会为了向你施压,对马里奥加以残害,或许是切下他的一根手指之类,向你示威。我的意见,你不要轻举妄动。”
桑顿的心情紧张起来:“我可以向他们说明的!”
“向谁去说明呢?他们在暗处,你觉得应该告诉谁最直接呢?”
“到时在座的不会有他们的人在场么?如果我不去,不会更糟糕么?”
“不一定。这封文书不是以长老的联合名义发送出来的,而是行会自作主张。你可以用你父亲的名义写一封书札,抓紧联络一下诸位长老,他们对违制的召集书一定会有意见,让大家一起出面抵制,事情会好办一些。至少你不用当这个圈子里的出头鸟,这样马里奥就不会有危险了。”
“还来得及么?只有半天的时间。”桑顿不置可否。
“你抓紧把信写好,余下的事情交给我,一定为你办成。”奥克泰维斯坚定的眼神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桑顿与他对视了一下,虽然并不坚决,但还是点点头,说:“好吧。”但突然又想起什么,反悔道:“不行,还是算了。如果不是我父亲的笔迹,就算盖了我家的印,别人还是会疑心。”
奥克泰维斯微微一笑,“这好办。拿几张你父亲的字迹过来给我。”
桑顿应诺而去,不一时把文案全部端了进来,摆在奥克泰维斯的面前。案上几张纸,是米隆•;甘福克平时的一些笔迹,有些潦草,有些写得颇为工整。奥克泰维斯仔细端详了几张纸上的笔迹,闭目略略凝思了一下。睁开眼道:“好了。”随即拿起芦笔,蘸了焦墨,刷刷刷文不加点地写起来。不一时,大致的意思就全写完了。
“火漆。”
身边的桑顿早已在蜡烛上烤好了火漆,顺手就滴落在信的下方。
“戒指。”
桑顿拿出从米隆手上褪下的戒指向还未冷却的火漆上印了上去。
“你看看怎么样?”奥克泰维斯拿起信纸交给桑顿。桑顿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不禁笑了一声,“你什么学的这一手,完全跟真的一样。”
“以后再告诉你,赶紧让人拿一套门房的衣服给我换上,我的马让人牵出来。下午之前,这封联署我一定能够送到行会去。”
两人分头准备,一阵忙碌之后,在甘福克府宅的门口,奥克泰维斯骑上了栗色的萨克拉,转身向桑顿一摆手。缰绳一拽,萨克拉如同离弦之箭飞也出去,在上午寥落的大街上,尤同一匹巨大的蝗虫在贴地飞行,转眼没了影子。
桑顿看着一路远去的烟尘,忍不住摇起头啧啧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