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与平常无甚二致的夜晚,月晦……
在这片大陆的神话里,朔晦是不洁的日子。应该在晚间出现在朗空之中的晧月隐没不见,神性的力量处于微渺的衰晦期,天地宇宙就仿佛一个孕育万物的巨大子宫,与女性的身体相互呼应着。每一个月的周而复始,在月末月首的朔晦交接之间,正是天地之神的阵痛之期,而生命的呼吸即由神的痛苦支持着,不断绵延……
米隆-甘福克蜡黄的面色在壁龛烛光的映照下,透出一股胆怯的杀气。昏暗的光从微微打开的门缝射入一片漆黑的房间,在地板上划出一根宛如剑伤的亮道。十多天来焦急无助的等待,还有绝望,把持住了这个中年男人全部的心灵,疲惫的身体令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性也泯灭殆尽。米隆的耳边似乎幻听到七岁的马里奥无邪的笑语声,一阵悲伤涌上心头,随即又一转而成为对毫无防备的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的仇恨。
早晨,在自己的面前,奥克泰维斯居然还大言不惭地把上门要胁说成是要求公正。帮助……这难道不是变相的勒索?在米隆的心中,乱麻一样的思绪纠缠在一处。“对,就这么干!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咬了咬牙,米隆推开房门,举刀向卧床的方向杀去……
在楼下的偏厅中,桑顿-甘福克正在宽慰面色憔悴的母亲,马里奥的乳娘也陪坐在一旁,暗自在油灯下偷抹着眼泪。
“马里奥还没有找回来,你父亲他又……桑顿,这个家能不能挨过这一关啊?”忧心欲绝的甘福克夫人强抑住悲声,手里的绢头已经浸透了伤心的泪水。“这个家……这个家,将来全要靠你了。”
“母亲,不要这样说,父亲只是一时激动。”桑顿尽力地安抚着母亲,虽然自己的心里也没有底,但对朋友的信任还让他存着一线希望:希望那个被罗马总督称作行省中最麻烦之人的奥克泰维斯,能够把奇迹召唤到大家的面前。
甘福克夫人想起了什么,问桑顿:“早上你请来的那位祭司用过晚餐了没有?他的祈祷真是那么灵验么?今天是月末的晦日,会不会有什么冲撞?”桑顿竭力想在家人面前搪塞收容奥克泰维斯的事实,耸了耸肩也没说话。“你上楼去看看神甫用过饭了没有。”甘福克夫人吩咐身边的乳娘。
乳娘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准备出去。正在这时,二楼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家里所有的人听到异响都纷纷跑了出来,聚到一楼的楼梯口。桑顿-甘福克三步作两步地奔上楼梯。从身后跟来的甘福克夫人惊惶失色,正欲叫住冲在前头的儿子,生怕他会有什么闪失。“桑顿!——”
“你们都别上来!”桑顿向楼下的家人做了一个禁止的手势,箭步冲上二楼。书房的门洞开着,卧榻上没有了父亲米隆沉睡的身影。走廊另一头奥克泰维斯的卧房门也半开着,惨叫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在门扇边,桑顿斜眼探视了一眼,屋内阒无声息。“奥克泰维斯,出了什么事?”桑顿压低了声音向房间里问话。没有人回答。“父亲,是你么?奥克泰维斯!”桑顿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突然屋内亮起了火镰的闪光,接着点燃了蜡烛。桑顿赶紧推开门,奥克泰维斯用宽大的僧袍包裹住脸,只露出一双扑朔着怪异光芒的眼睛。而米隆•;甘福克此刻正四仰八叉躺在房间地板中央,口吐白沫,一柄短刀就落在手边不远的地上。
“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桑顿赶紧扶起父亲的头颅,米隆人事不省。桑顿扭过头去质问举止怪异的奥克泰维斯。
“抱歉,我也不清楚。我被惊醒,点亮蜡烛就看到米隆先生昏倒在地上。”奥克泰维斯这才放下遮挡住面孔的大袖,脸色却没有一丝异样,看不出惊恐,看不出慌张,全然是超然事外的平静。桑顿心中也明白,是自己的父亲趁楼上无人之机失了心疯,眼前的事情虽然蹊跷,但错不在奥克泰维斯。他抓起米隆的脉搏,脉息跳动得零乱无章。“帮我一把,把我爸抬到门口,你先不要出来。我先去跟家里人解释一下。”两人前后抬起瘫作软泥似的米隆,轻轻放在门口。“把刀收好。”桑顿指了指地板上,随即掩起了房门。
“来人呐!”桑顿的一声招唤,楼下的佣人们一个个跑上二楼,甘福克夫人也在乳娘和侍女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走上楼来,看到嘴边还延留着白沫的米隆•;甘福克,夫人立时乱了手脚,扑倒在米隆的身边。“这是怎么了啊。”她大声嚎啕起来。侍女和乳娘赶紧跪倒在夫人的身边,劝解抚慰。桑顿想了一下如何稳住母亲的情绪,转眼有了主意。“父亲可能是冲撞了神明,今天是月晦。先扶他去书房休息。谁,快去把医生叫来。”桑顿指挥若定,这个应时的谎言顺利地糊弄过去了。众人抬起米隆•;甘福克老爷,把他扶上了书房的卧榻。
医生给甘福克夫人开了一些镇定补气的草药药剂。给夫人服用之后,侍女们便服侍夫人躺下休息了。桑顿独自守在书房,呆在米隆的身边。医生之前按照桑顿冲撞神明受惊的说法,留下了几副熏香,据说这是南海龙涎,有定神安魂的功效。遵照医嘱,桑顿点起了熏炉,从纸包中取出指甲板大的一片放在熏炉内的托架上。不一时,满室生香,桑顿立时感觉到仿佛是澄澈的清泉从自己脑间飞流而过,清爽不已。
昏睡中的米隆也感受到龙涎的异香。这股香气此时就像一根从光明的天堂里垂下的天梯,使他得以从无限黑暗的锁狱中脱身。梦境中,他顺着这股香气幻化的天梯攀爬到半空中,低头再看脚下。在黑魆魆的地下方牢里,闪过一双巨大的蓝色眼睛,眼中射出的强烈光芒一眨而逝。这景象令米隆心惊不已,抓住软梯的双手不禁打起颤来。接着从脚下升腾起一股强风,让他睁不开眼睛,几乎把他从半空中吹落。等到勉强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的周围被墨绿色的鳞甲所包围,一股腥羶的味道把龙涎的香气驱逐得一干二净。天梯在梦中瞬间消失了,米隆•;甘福克直直地往地下坠去。在下坠中,他突然看见那双可怖的蓝眼睛出现在头顶的空中,正向自己扑来,森白的巨齿也清晰可见。
“怪物!怪物!”梦魇中的米隆在坠地的惊惶中突然醒来。桑顿双手扶住父亲的肩膀,不停摇晃着想让他回神。好不容易米隆迷离的瞳子终于对焦到桑顿的身上。米隆神色慌张,用结巴的语调对儿子说:“奥克……奥克泰维斯……他……他……他是怪物。”
奥克泰维斯锁好房门,加上门栓。转身捡起米隆遗落在地上的短刀,刀身看来是上好的精钢,刀口锋利无比。用拇指试了试刀口,奥克泰维斯右手执刀,从袖子里伸出左臂,用刀在内臂上轻轻划了一道。血液先于痛感从细薄的伤口均匀地渗出来,奥克泰维斯平举左臂,看着被重力吸引的血滴汇集在腕口,然后又滴到地板上……这个时候,他才渐渐地感觉到切肤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