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顿•;甘福克屏除了身边的仆从,把一身僧装的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引到厅内。
米隆•;甘福克正端起一杯酒往嘴里送,一见儿子把神庙僧侣领了进来,颇感意外,问:“儿子,随便给……”他瞥了一眼桑顿身后之人的脸庞,面色刷的变了,手中的酒杯“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红色的葡萄酒汁像鲜血洒了一地。“奥克泰维斯……”米隆疲惫的黑眼圈在煞白的面孔上显得更加醒目了,半天米隆都没合上嘴。
“祝您胃口好,甘福克先生。”奥克泰维斯脱下风帽,深深地向上座的米隆鞠了一躬。
“坐……坐……,厄,要不一起用些便餐吧。桑顿,吩咐下人再上一套餐具。”米隆把桑顿暂时支了出去。他从座位上一下子站起来,走到奥克泰维斯对面,紧张地轻声说:“奥克泰维斯……你到这里来……”他欲言又止,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抬起右臂在胸前,又抖缩着放回了原处。“这么说,你是亲自来通知在农神节拍卖上该做什么的喽?”米隆觉得,事情的原委似乎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奥克泰维斯镇静地微笑着:“您大概会错意了,罗切蒂斯商会要求的只是公正。”
“我们不需要再卖什么关子吧!奥克泰维斯先生!看在你还是桑顿同窗的份上!”米隆的声音几乎上升到咆哮的声线。
面对随时可能崩溃的米隆•;甘福克,奥克泰维斯依然镇定自若:“马里奥的事我很遗憾,但是我暂时也还不知道令公子的下落。甘福克先生,我来,是想帮助您,也请求您能够向我们施以援手。”
两人之间相隔一张长桌,米隆•;甘福克的双手此时按住了面前的桌沿,他内心的激动和紧张藉由双臂传导到厚重的桌面,桌上的瓷盘和刀叉随着桌子的轻微颤抖发出轻脆的铿锵声。“来帮助我……”米隆的愤怒已经到达了极限,一把从餐桌上抓起了一把餐刀,死命地攥住刀把,短小的刀刃慢慢地旋转着。奥克泰维斯直接对视米隆的双眼,这双眼睛充满着血丝,数日来不眠不休的焦虑把眼白灼烧成烟熏般的黄色——仇恨。
米隆随时随地会扑上来,奥克泰维斯毫不怯场,仿佛是经受海涛拍打的礁石巍然不动。
节骨眼上,桑顿托着盘子开门进来,一见这副剑拔弩张的情形,手里的盘子尽数摔到了地上。他一个箭步蹿到父亲的身边,手疾眼快抓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米隆还企图挣扎,但毕竟犟不过年青力壮的桑顿,咣啷一声小刀也掉在地面上。米隆•;甘福克掩面痛哭,瘫软在椅子上。桑顿叫来仆人,把伤心欲绝的父亲抬回楼上的书房。他对奥克泰维斯说:“等我一下。”便和一群手忙脚乱的仆人一起走出了餐厅。
奥克泰维斯一个人留在厅内,环视了一眼,这里的样子他还有些印象。五六年前的夏天,他曾经乘着暑休,跟随桑顿一起回到这里寄居过一段时间。甘福克夫妇就在这间餐厅热情地招待自己,甘福克家丰盛的酒食和甘福克夫人高超的烹调手艺,令他至今回味不已。而现在,面对一地的碎瓷、惨淡的气氛,那些快乐温馨的行省生活在短短的时间内都灰飞烟散。他拿起桌上食篮里的面包,扯了一块放入口中,浓郁的麦香和牛油味儿,还和原来的一样。
桑顿又推门进来,他用冷峻的眼光瞪了奥克泰维斯一眼,说:“告诉我,罗切蒂斯商会和我弟弟的失踪没有关系。不然,我现在就拧碎你的脖子。”
“没有关系。”奥克泰维斯一字一顿地说。
“好。你还是我桑顿•;甘福克的朋友,在我家我保证你的安全。说说来意吧。”桑顿坐到刚才米隆的座位上逼视着奥克泰维斯。
“我想在农神节之前,住在这里。”
“为什么?向我表示你的清白?”
“现在我没有地方可去,而你是我的朋友。”
“外面风言风语,的确没有人会怀疑罗切蒂斯商会的少东主现在会躲藏我的家里。你不担心我和我父亲会把你交给保民官么?”
“保民官和罗马人在一起,把我交给他,就是交给罗马人,你不会这样做的。”
“为什么我不会?”桑顿提高了一点嗓门。
“你看看后面!”奥克泰维斯抬手一指桑顿身后。桑顿将信将疑地转头去看,在墙边的餐柜的正中,神龛的下方,安置着一具白色的大海螺,海螺身上缠绕着紫色的绶带。看到海螺,桑顿也不禁变色。
“在戴克里先大帝治下,继续摆设着象征前朝康美奥德二世皇帝御座的白海螺,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向罗马人卖友求荣?”
看着这具恭恭敬敬安放在天鹅绒垫子的螺号,桑顿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奥克泰维斯,你知道马里奥会在哪里么?究竟是谁会做这样无耻的事情?”桑顿的语气完全是老朋友之间寻求帮助的样子。
奥克泰维斯走近桑顿的身边,拉过椅子坐下。“别难过,桑顿。起初我怀疑过是总督派来的特使,但他们这么急于向我们商会动手,不像是胜券在握的样子。而且他们早就应该知会大家他们手里有人质;我也问过梅洛尼•;萨莫托,老人家的城府很深,但是我相信他们父子也没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昨天我还碰到过一个陌生人物,也怀疑过他的一行,但现在也排除了。绑架的黑手藏得很深,但总会在农神节前露出狐狸尾巴的,静观时变吧。我一定会把马里奥给你找回来的。”对于这位朋友,桑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在座位上张开了双臂,给了自己的老朋友奥克泰维斯一个拥抱。
用过早饭,桑顿把奥克泰维斯领到楼上的一间客房。“暂时就在这里休息,尽量不要出来走动,现在佣人们还没认出你来。我就说你是父亲请来禳灾的祭司,需要闭门祈祷。”奥克泰维斯点头应了,又嘱咐桑顿照顾好自己骑来的马。“那是别人借给我的。”
“好,你放心。等父亲醒过来以后,我把他带到你这儿来,佣人说他已经好几天没睡着了。我会跟他说明的,这你也不用担心,先在这里睡一会儿,食物我也会送上来。”
安顿好了以后,奥克泰维斯又是独处一室,他闭起眼睛默想了一下原来记得的甘福克家的上下通路,各个房间,还有马厩的位置,以防不测。准备万全之后,这才和衣而卧。昨晚在林中,也只是偶尔一瞬沉入梦乡。这会儿是在洁白的床褥上,终于可以稍稍安稳地睡一下了。
休克过去的米隆•;甘福克昏昏沉沉地醒来了,此时已是上烛时分,窗外天色昏暗,竟然已经是这么晚的时候了。他翻身起来,发现枕边留了一张字条,是桑顿的笔迹。大致地告诉他奥克泰维斯是自己的朋友,他答应帮助我们一起找回马里奥,罗切蒂斯商会是清白的。现在自己已经将奥克泰维斯当作请来的僧侣安置在客房。
桑顿的简述,一点也没有打消米隆•;甘福克心中的怨念。“不是他们,还会是谁!”此刻他已经被仇恨蒙住了心窍。他从书房的墙上取下佩刀,悄悄打开一条门缝,楼下餐厅里正是收拾盘盏的时候。此刻家人正在忙碌,妻子和儿子应该也在楼下的侧厅里谈心喝茶。奥克泰维斯既然是躲在家里,现在一定一个人在房间里。米隆避开众人的耳目,蹑手蹑脚地走到客房的门口。门外放着食盘,里面的饭菜酒食还没有动过的痕迹,看来奥克泰维斯还在里面。
米隆出来带着客房的钥匙,他蹲下来瞄了一眼匙孔,里面黑乎乎地一片。凑过耳朵去听,好像有轻鼾的声音。米隆心中暗喜:“天助我也。”他轻轻地开了锁,算准了客房里睡床的位置,准备借着黑迅雷不及掩耳地一刀结果熟睡的奥克泰维斯。
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条缝。米隆听到开门的声响很是紧张,停了一停,定了定神,还是决定要出这口恶气。他壮起胆子,一把推开房门,举刀杀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