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兼程,马队赶到了洛夫镇。东方的鱼肚白正待破晓,在一道纵贯南北地势渐缓的山梁下就是一行人的目的地——洛夫镇。
说是一个镇,却比一个村庄看起来更为萧索,统总地不过几十间木屋,此刻星星点点地升起了晨炊。收割的时节催得农夫早起。听得急风般的马蹄声响,木屋中的住户也纷纷开门出来看看究竟。从一张张狐疑的脸孔看,此地并不是一个经常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热闹地方。
杜尔干走在最前头,直奔一间木屋而去。在那屋前,一个满头华发但腰板挺直的老汉正站在门口,整理着搭在身上准备下地穿的背心,张望着突然到来的访客。
“法农,法农!”杜尔干一靠马刺,催马向前。
“马太!”叫法农的老汉认出来人,快步迎上前去,“怎么回事,这么多人?”
“我们来找伊波克拉底斯,有人重伤了,他在不在?”杜尔干翻身跳下马,拽着马缰奔到法农的面前,“德莫斯克被北方佬的军队占领了,我们是逃出来的。”
法农闻言大惊:“要不要让大家进山里拿武器?”
“暂时别轻举妄动。”杜尔干背对着一起来的马队人众,向法农使了个眼色,“先把我们安顿下来,避避风头再说。”
米娜背着狄米特瑞斯,在马上问:“医生在么?医生在不在?”
法农对杜尔干说:“你们来得巧,伊波克拉底斯昨天才从阿喀勒斯山那边回来,据说他是和奥克泰维斯少爷一起呢。”
“奥克泰维斯少爷也在?”杜尔干神色一变,忙示意法农低声。
“不,不,少东主没来,医生昨晚先到我家歇脚,说起了。”
杜尔干这才放心,靠近法农悄声说:“这些骑马的人不知是什么由头,我们先上山,你们仔细招呼他们一下。”说罢又翻身上马,扬手招呼西蒙•;塔塔尔和米娜。“上山。”而后走到队列簇拥的金发骑士马前,略一施礼道:“有劳恩人了,我们几个人先到山上医生的住处去,您和手下放心在这里安歇一下,马都累坏了。”
骑士扬起金色的眉毛微微一笑:“伊波克拉底斯是我的老相识了。我同你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在这个怪脾气老头面前说说好话呢。”他对身边的随扈吩咐了一句,策马从杜尔干身边穿过,去追塔塔尔和米娜。法农老汉见他突然冲出来,挡到路间想去拉住马头。骑士座下那匹栗色的骏马急驰到法农的跟前,老汉眼都不眨准备动手。突然奔马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骑士缰辔的操控下腾空而起,跃过法农的头顶。马匹魁梧的体量掀起一阵疾风,刮走了法农身上的背心。
旁观的人们一阵欢呼。路中间的法农转身去看电光一样飞驰而过的骏马,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杜尔干只得拨马跟了上去。
山路上四匹马两两并辔而行。米娜心中已是火急火燎,不时点点马刺。西蒙•;塔塔尔回头问路:“老杜,一直顺着山路么?”
杜尔干正用侧光打量身边这位不知名姓的金发骑士,一身皮甲泰然自若的样子,长着满头金发,与这个行省里的所有人相比都是那么格格不入。闻听西蒙•;塔塔尔的问话,忙答理:“一直走,钻进林子里去。”借着话头,他想探探身边骑士的口风:“尊驾,冒昧请教……”
“想问我是谁?呵呵,不告诉你。”骑士像是孩子气地甩了一句。
塔塔尔也调转头来:“恩人,你告诉我尊姓大名,将来我才知道怎么报答这回的大恩呐。”杜尔干腹中暗骂:“蠢才,我不开口,你要憋到几时!”骑士还只是淡淡笑笑。西蒙•;塔塔尔秉性耿直,非要追问到底。金发骑士只好应答道:“少时你家少主醒来,由他问我吧。”
西蒙•;塔塔尔率然而答:“哎呀!不是有心瞒你,这位伤者实非我家商社少主。”杜尔干想拦已经迟了,心中又是暗骂:“不要你说的,倒是口快!”
“噢?”骑士闻言,少少神色一颤。
塔塔尔完全不顾周遭气氛有什么轻微的异变,继续咧嘴道:“虽说不是我家少主,却是我家少主全权委派的,是我们的‘钦差大臣’啊!他一个人为弟兄们断后,才身受重伤。唉,了不起的年轻人啊。”骑士微微颔首,也不应声。
不一时四骑来到一处开阔的山原,山路在这里断头,此间一头是幽深高大林莽,一头则是断崖。马太•;杜尔干走到前面,驱马进了林子,四人一同跟上。
巨木参天,遮阴蔽日。此刻旭日正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林间的晨蔼尤如野马四处蒸腾,叶面上的露珠从高处滴落下来,打在米娜的额角上,感觉异常清冽。越往丛林深处去,光线越是暗淡,茂密的林莽仿佛围城仞壁,折回马蹄的回声。晨起的林鸟一声怪叫,环境更是诡异。前头有光亮,四人穿出这片林子,面前乃是一道绝壁。
马已经无路可走。“下马,走上去。”杜尔干先下了鞍桥。
米娜跳下马,伸出双臂去扶狄米特瑞斯。西蒙•;塔塔尔和金发骑士各自去拴马。杜尔干见有机会,箭步串到骑士的身后,准备下手制住他。但骑士的栗色座骑已看到身后的偷袭,长嘶一声尥起后腿去踢。
杜尔干只得片身一闪,这一霎间骑士也跳开一丈,笑道:“真是个多疑的家伙。”
塔塔尔在一旁喝止:“老杜,你不要乱来!”杜尔干并不理会,一心只想制出眼前这个不明身份的骑士,像头天晚上对付那个倒霉的士兵一样,拷问出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他伸手抄起地上的几块小石头当作暗器掷过去。骑士站在原地,一挥自己身后的斗篷,石子全数被裹。
乘抖起披风的一瞬,杜尔干抢攻近前。骑士顺势金蝉脱壳,扯落斗篷,急步撤到搀扶狄米特瑞斯的米娜身边。杜尔干步步抢逼。西蒙•;塔塔尔在一旁干着急,不知道自己该出手帮哪一边才是。
骑士大步跨近狄米特瑞斯身边,锃一下拔出鞘中长剑,从下往上刺向狄米特瑞斯。米娜也是一声惊呼,但双手不能松开,只得眼睁睁看着白练一般的剑刃直刺过来。杜尔干这才大叫一声:“停手!”
剑尖就僵持在狄米特瑞斯喉尖一寸以外。
四人也在这片小小的林边空地僵持着。
骑士的剑不收回鞘,其余三人都不敢随便乱动。
“马太!这位是朋友!大家收手!”一声高朗的长啸从绝壁顶上飘落下来。米娜用眼去望,在崖壁中央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着一位老者,身穿祭司的长大白袍,配着蜷曲纯白虬髯,仙风道骨的样子,却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落到那块石头上去的。
“伊波克拉底斯的话,我可以给他一分面子。”骑士若无其事地收回了长剑。
西蒙•;塔塔尔赶紧上前,对着骑士一脸尴尬的神情,不知该说什么好。米娜却是以怨念的眼神盯住骑士的背心,热辣的眼神似乎被骑士感知到了,侧转头来一笑:“姑娘,无意冒犯你的情郎。不这样做,那位先生可不会善罢甘休。”一句话又说得米娜脸上红白交替。
白袍老人伊波克拉底斯在绝壁上把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见情势缓和开口道:“马太,把人都带上来吧!”
马太•;杜尔干的眼睛依旧死钩钩地盯住金发骑士,过了片刻,才迈步向绝壁的一侧而去。其余人跟在他的后面,跟近才发现石壁之下有人工开凿的一个门洞。走入洞内,里面原来有一级级上升的台阶。石洞的墙壁每隔不远就有一处小龛,放着豆大火苗的油灯,石级盘旋而上,不知是走了多少级,才转出洞口。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崖洞,平坦如坻,绝壁正巧在这里裂开一条口子。伊波克拉底斯就站在裂口的边缘上。骑士、塔塔尔、米娜还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鬼斧神工的石窟,四下打量。在石窟的另一头,就着山势,有一座高大的石刻门墙,浑圆的爱奥尼亚石柱拔地而起,石门的边缘装饰着各种精美的雕刻。这些恐怕都是久远年代的遗物,岁月的沧桑在石头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从石缝中顽强长出来的藤蔓也几乎遮蔽住了石门两侧的壁墙。
伊波克拉底斯张开双臂迎上来:“朋友们,欢迎你们来到海神的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