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感觉在惊魂甫定的商会人众当中弥散开来。
骑兵们的座骑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临战的气氛使动物们的热血逐渐也燃烧起来。
杜尔平听到战甲穿戴在身上铛锵的擦击声,心一下凉透了半截,眼前是最后的退路。
西蒙•;塔塔尔豹目圆睁,几乎决眦而出,额头的青筋暴起老高,单手从腰带里抽出别住的一根铁棒,一手托住背后的狄米特瑞斯,暴喝一声冲上前去。其余人等见状也追随而上,准备拼死一搏。
米娜也正待跟上,却感到脑后一阵风声袭来,猛一弯腰就地一滚。身后的暗袭招招连环,不容她多想,单膝支撑双手伏地,猛地一腿向后扫去,略略减去窘境。回身再看,跳开几步外的那个偷袭者却是自称是自己舅舅的马太•;杜尔干。
“你——”
“别多说,快逃吧,不要再拼了!”杜尔干摇了摇头,一脸失落,却不多言,箭步从米娜的身边穿过,杀向了敌阵。
站在原地的米娜楞了短短的一阵,父亲离开多年后一股许久未有的感觉在胸中洋溢。望着大家的背影,狄米特瑞斯仍旧毫无知觉地伏在高头大马的塔塔尔背后,一眼就能看到。不再多想,米娜从背后的包囊里抽出了一把细长的短剑,纵身随着大伙继续向前冲去。
西蒙•;塔塔尔冲到马队前还有数米远的地方,惨淡的星光下骑士一身周密的甲装泛出一股子死亡的气息,他深深倒吸了一口气:“爷爷就到这里了!”手中高高擎起了铁棒。
“喝——”马队的后方传来一声长啸。重甲骑士们尤同被咒语操纵一样,从队列的中央分开,勒马向大道两侧退去。塔塔尔心中狐疑:他们是不是先要包围我们,从侧面进攻?杜尔干看到机会,狠狠拍了一下塔塔尔的肩膀:“好机会,快跑,我来断后。”
两队骑列分开之后,并没有从侧面冲过来,而是选择了一个八字阵形,在商会人众的身后,背对着他们摆开了迎敌的阵势。
米娜也追上了杜尔干和塔塔尔,三个人掉转身看着不可思议的一幕。远处从城里出来的追兵已经散入了刚才众人穿行的林中,火光正越逼越近。骑兵们排成左右各三列的八字形阵形,形成犄角对准了城里出来的追兵。
“怎么回事?”塔塔尔和杜尔干面面相觑。“是奥克泰维斯的安排么?”正狐疑间,已经有许多火把冲出了林子,冲下土岗。
“出击!”从三个人的右侧上方传来一阵怒吼,米娜拨眼去看,右侧的高岗上还立着一匹体形高大的骏马,马上骑者右手一挥,向着岗下的骑阵发令。战马一声长嘶,第一列骑士向前突击,冲向了面前立足未稳的追兵。
千人队的前列未料到此处竟会有如此强悍的埋伏,莫敢向逆,还未回过神来,骑士已杀到面前。西蒙•;塔塔尔只闻听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惨叫。
“第二列出击!”高岗上的骑士又挥手下令。
第二排骑士乘着前行激起的扬尘向前冲去……而打前阵的第一列骑士也未恋战,一旦得手就从两侧回头,跑到第三列骑士的身后,迅速整队,又站成整齐的前冲八字。
“第三列出击!”
千人队一阵大乱。之前还是擎在人手中的松明火把纷纷落地,被激扬的马蹄踩灭。
“混蛋,不许逃跑!”林莽中传来虎啸一般的怒吼。在一群火把的簇拥中,身形魁伟的葛菲利斯千夫长站到了土岗上,手中挥舞着五尺长的大剑,驱敢着土岗下乱作一团的部下。
在他的压阵之下,前行稍稍恢复了一点士气,长矛手勉强抵住了骑兵犀利的冲击。
“我们快走吧!”杜尔干拽了塔塔尔一把,其余弟兄都已跑出老远,只剩他们三人在注视着身后的战事。
塔塔尔托了托身后的狄米特瑞斯,朗声向高岗上指挥的骑士道:“朋友,我是罗切蒂斯商会的美颂克人西蒙•;塔塔尔!救命之恩,美颂克人一定会报答的!”
高岗上的骑士并未答理,他一勒缰绳冲下高岗,杀向葛菲利斯。风吹鼓起他的长发,原来他并未全身着甲,连头盔也没戴,一把金发映着高岗后升起的月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沉入到岗下的烟尘中去了。
塔塔尔不再多言,三人加快脚程追前头弟兄去了。
葛菲利斯见前面的人稳住了阵脚,麾指身后的其他士兵散开阵形,包抄骑士的侧面,指手画脚忙作一团。突然“嗖”地一阵金风划过夜空,直扑他宽大的面门而来。葛菲利斯本能地把头一闪,试图躲过偷袭,可惜为时已晚。闪过了要害,却把腮帮子着实地露了出来,一支短箭射中左脸,击穿了他的牙床从另一侧穿了出来。
箭杆不长,正是射鸟用的是弩射出来的箭。任凭葛菲利斯颟顸似牛,也招架不住这一阵疼。脸被箭杆扎穿,连口都不能大张,一噘嘴吐出几颗残牙,便如同大山圮颓一样倒了下来。千人队士兵们真真切切地看到队人在火把簇拥之中中箭倒地,犹同树倒猢狲,乱作一团。骑士们也不再采用波浪式的进攻策略,一拥而上,把对手冲撞得东倒西歪。转眼前气势汹汹的葛菲利斯千人队已经成了无头之蛇。几个士兵见葛菲利斯未死,只是脸部中箭,赶紧用几根长矛架起这个大块头,转头退逃。大家无心恋战,作猢狲散而去……
商会的百来号人一口气又跑出十数里地,见再无追兵而来,才停步稍事休息。西蒙•;塔塔尔赶紧把背上的狄米特瑞斯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火种点着,查检他的伤势。众人围上前来,都是一脸不安的神情。
塔塔尔把耳朵贴近狄米特瑞斯的嘴边。“啊——没气儿了。”众人一阵骚动。
米娜使劲分开人群用手去探鼻息,果然已经连游丝般的吐息都没有了,眼泪扑簌扑簌掉落下来。塔塔尔一声长叹一屁股坐在地下,狠狠地用拳头捶了一下地。
只有杜尔干又恢复了往常的镇静,借着火光他看看狄米特瑞斯面如金纸的脸,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再去检察他的伤口,接着招呼米娜:“把他扶起来!”米娜闻言,擦了擦眼泪,托起狄米特瑞斯的脖子。借着明暗的火光,只见平日里狄米特瑞斯一张鲜活的面容,已像大理石浮雕一般凝固,浮现出石头一样的死气。
杜尔干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打开盖倒出十几粒丸药,放在掌心里递到米娜面前。“把这个嚼烂,喂到他嘴里!”米娜一怔,脸色忽红忽白。“小姑娘瞎想什么!我不习惯喂男人,赶快,救他还来得及。”米娜只得接过。
“全部嚼烂,自己别咽下去,连唾沫一起喂到他嘴里。”
药丸一入口,便由不得米娜犹豫,一股强烈的腥臭味直冲鼻窦。从喉咙下方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涌动,几乎脱口而出。这是救命药,米娜强忍住,用银牙咀嚼。
杜尔干从米娜臂中接过狄米特瑞斯,扶成半仰的姿势。“掰开他的嘴,吐进去。”米娜只得遵命照办。单手扣开狄米特瑞斯的牙关,伏身下去,在离开狄米特瑞斯嘴几寸的地方,悬空把嚼烂的药渣一点点渡过狄米特瑞斯口中。
围观众人里有人看着反胃,起身捂口而退。其他人双眼一眨不眨地等着看起死回生的奇迹。药全部渡完,杜尔干抚着狄米特瑞斯的胸口,送药下行。不一时,只见已断气的狄米特瑞斯抽搐了一下,杜尔干立刻倾转他的身体。狄米特瑞斯“哇”张口吐出几块血饼。杜尔干伸手再探,游丝般的气息又有了,这才长吁口气。“赶紧找个地方,给他用药。”边说边扯下一截衣襟,堵住狄米特瑞斯的伤口。米娜解开背后的包袱,里面有治伤的用具,包扎完毕。西蒙•;塔塔尔又背起狄米特瑞斯,问道:“现在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