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的一个下午，德莫斯克的民团刚刚接到了保民官安德鲁乔是日签发的命令。鉴于近日在德莫斯克城内及近郊发生的数起针对城中重要人物的绑架，保民官下令城门在夜间落闸，任何人等没有议政厅的当日文书，民团都不得放行出入。
民团副官车尔尼·阿索平听说下午城外码头边有一艘悬挂罗切蒂斯金色家纹的帆船进港，刚找人代替班值，想乘夜到罗切蒂斯商会拜访。奥修斯·罗切蒂斯老爷参觐罗马两年，奥克泰维斯少爷这还是第一次到德莫斯克来。在这城里，他也是无亲无故，平素里只和商会的西蒙•；塔塔尔交往最深。难得商会少主莅临，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但是保民官下午签发的命令，使得这个平时一向清闲的城门官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改到明天不当值再去商会。保民官向每一个当值的守卫下了死命令。同时，今年的麦收也弥散着一股不同往年的不安分的气氛，接连的数起失踪案、加上麦子收购价格的实线上升，城中人有喜有悲。盘桓了一下，车尔尼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尽忠职守。
到了晚上，民团的伙伕给城门守卫们送来了晚餐。今天的晚餐又是豆子，大家几乎都吃腻了，近日来供应民团的伙食突然变差了。民团的土兵都在抱怨，面包和酒难道都被老鼠吃光了不成？伙伕们似乎也有难以启齿的苦衷。分发完晚餐后，聚在城门根下悉悉窣窣地议论起事。
吃了快半个月的豆子，让车尔尼•；阿索平这曾经活在饿死边缘的壮汉也难以忍受。一摔盘子，蹬蹬走下城楼去找那些伙伕们理论。走近前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是罗切蒂斯商会的人不对嘛，还不到开镰的时候，就把哈穆尔家田里的麦子抢收了。”
“那群北方佬也不对啊。你说你先向人家下过定金，连凭据也拿不出来，就能抢？他也不知道在省里，罗切蒂斯商会这么好惹？”
“你可别说，人数上北方佬不吃亏。刚才吵得那么凶，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打起来了。”
七嘴八舌，车尔尼也听了个真切。他走上前揪住一名伙伕的前襟，问道：“你们说罗切蒂斯商会的人和北方的商人在打架？”
这个腰围臃肿的伙伕竟像是小孩一样被车尔尼一把从蹲坐的地面上拎起来。“这这，我们只是经过看见……”
“从哪儿经过？”
“西……西门边的公仓。”
下午车尔尼正觉奇怪，巡城的都大半天不从南门前经过了，一定都是赶到西城那里维持秩序去了。他赶紧又回头跑上城楼，向西门公仓方向瞭望，果然有火光烟气的苗头从那边升起来。真是了不得了，公仓失火的话，可是影响全城的大事。车尔尼暗暗心中紧张了起来。
他赶紧叫自己的亲随尤巴通知城门值守的所有人，赶紧吃完晚饭回岗，以备城中出乱子。
又过了多半天，金乌西沉，夏日里黄昏天色依旧还是很明亮，但西门方向的烟气已经快熄灭。“看样子事态也平息了吧。”车尔尼思忖着，还是在城墙垛子上注视着远方，凡事他都是小心翼翼，正是由于这样办事认真，他才从一个普通的民团新勇，几年间就升到了民团副官的职位，是少数几个仅次于兼任民团司令保民官安德鲁乔的人。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几个兵勇吃完晚饭，都涌起了倦意，哈欠连天。“唉，又没什么事做，真难受。”城楼上的车尔尼见到手下这副躲懒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叫过尤巴来吩咐：“把那几个打哈欠的，全调到马厩里去给马切草！”看尤巴跑到城下狠狠训斥偷懒的团勇，车尔尼这才觉得顺眼了许多。几个家伙一溜烟不敢怠慢地跑到城门下的马厩里去，其余的兵勇立时也都精神起来。
不多时，德莫斯克城中央最热闹的街区窜出了火光。车尔尼一眺便知，那里正是自己今晚原定的目的地——罗切蒂斯商会的位置。“北方佬真有那么大胆子？还是哪家失火烧了房子？”车尔尼的心又悬了起来，“怎么奥克泰维斯少爷下午才到埠，城里的乱子一桩接一桩的。”他本心很想过去看看究竟罗切蒂斯商会情形如何，但职责所在，脱不开身，车尔尼只得在城楼上着急地注视着远处的火势越烧越旺。
小半夜过去了，火势依旧不见消退。车尔尼心知，这回乱子大了，不知奥克泰维斯少爷是否受火场所困。顾念起奥修斯•；罗切蒂斯老爷对自己的活命之恩，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有好多人呐！有人夜闯城门！有人夜闯城门！”城下的团勇突然大喊。车尔尼这才低头去看城下街上的情形，一伙人有将近百人，火急火燎地向着南门方向奔跑而来，其状甚为狼狈。打头的几个人看起来身形有点熟悉。接着就听到这群人中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车尔尼，是你么？快开城门让我们出去！”再定睛认去，他们已跑到城门口的篝火前，正是罗切蒂斯商会的主事西蒙•；塔塔尔和马太•；杜尔干，塔塔尔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年青人，双手无力地垂在塔塔尔前胸，看样子已经断气的样子，鲜血从双臂一直滴到塔塔尔的胸前膝下。
“西蒙！出了什么事！你背上是谁，奥克泰维斯少爷么？”车尔尼繃了一下午的神经简直快挣断了。
“别多问了，快开城门！城里到处都是罗马人的军队，我们中了他们的埋伏！快开门，他们多得像潮水一样，快追上来了！”马太•；杜尔干在一旁催促，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副官大人，不能放他们出城。下午保民官有命令！”尤巴在身后轻声提醒。
“他们都是罗切蒂斯商会的人，都不是坏人。”
“大人，城内都在传说罗切蒂斯商会跟公会长老家的绑票有关系呢！您不能感情用事啊。”
车尔尼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忠于职守使他一贯得到城中要人们的好评。长官的命令是一定要去严格执行的，但罗切蒂斯商会的朋友有难又不能不帮。他略想了想，对城下人说：“西蒙！马太！下午保民官刚有命令，晚上的城门不能让人通行。你们先上城楼来，我保证你们的安全。不会让北方佬乱来的。”
西蒙•；塔塔尔闻言直跺脚，“快开门，你怎么这么迂啊，再不开门来不及了！”马太•；杜尔干眼珠一转，抬头对车尔尼喊话：“车尔尼，这回是罗马人设的埋伏，想铲除在元老院跟他们作对的奥克泰维斯少爷。你看到没有，西蒙背着的就是奥克泰维斯少爷，他中了罗马人的暗箭性命垂危。那群混蛋连他都不放过，追上来还会放过我们么？他们人太多了，你也挡不住，快放我们出城。说不定还能救奥克泰维斯少爷一命，你忘记当年奥修斯老爷的恩情了么？”
听杜尔干这么说，车尔尼定睛去看西蒙背上人，他已是满头血污，脑袋只是搭在西蒙的肩上一动不动，从身形看果然就是奥克泰维斯。再抬头看后面的街道，星星点点的火把从各处向南门快速涌过来，人数比自己手下不啻多十倍之多。他转头命令尤巴：“让绞盘手把城门吊起来！”尤巴惊得两眼圆睁，“大人！您想清楚，要是他们真犯了事，放跑了他们，您吃罪不起啊！”
“万事有我担待，把城门绞起来！”车尔尼斩钉截铁不由分说。
南门缓缓地向上升起来，商会人众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嘈杂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扑近。西蒙•；塔塔尔放下狄米特瑞斯交给米娜扶稳，大步赶到城门下，用肩膀一把扛起城门顶了起来，招乎大家：“快走！”米娜和杜尔干打头，百多号人从西蒙•；塔塔尔铁塔般的身躯两侧鱼贯而出。此时追兵也已杀到南门。
“老杜，放城门吧，大恩来日再报！”西蒙•；塔塔尔大吼一声，把肩膀往上死命一抬，赶紧抽身逃了出去。咣当一声巨响，近尺厚的城门重重砸到平地。
追兵的头目也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身上的护胸甲一看便是罗马军团的标准配备。他手执一柄足有五尺长的大剑，站立门前大喝：“打开城门！快打开城门！”
车尔尼看城外商会的人向城外的林子跑去，才扭转头跑到城内一侧，指问城下黑压压的一片追兵：“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德莫斯克城内杀人放火，不怕被捉拿法办么？”
“哼！”壮汉举起大剑指着城楼上车尔尼，仿佛是举着一根芦苇般轻松，“少废话！大爷是帝国军团千夫长葛菲利斯，奉总督托姆莱大人的命令，捉拿叛党！你再不开门，就把你当成叛党的同党，格杀勿论。”葛菲利斯身后的士兵各操兵仗，举起火把大喊助威。
车尔尼虎目圆睁，两腮后的髭髯皆张，戟指葛菲利斯痛骂：“匹夫！自治省里何曾允许你们这些贼军横行霸道，滥杀无辜！不要信口雌黄。想要开门，除非你们自己杀出去！不然，就乖乖束手就擒，让大爷收拾你们。”
葛菲利斯千夫长气得嗷嗷怪叫，挥剑一指让手下杀上城阶去夺城门。
尤巴一把拖住车尔尼：“大人，我们沿着城墙快逃吧！”
车尔尼推开尤巴，面色如常，道：“你带着其他人快跑吧。我今天左右都是抗命违法。执法犯法，还是自己做个了断吧。”拔出短剑，向着登城阶上蜂拥而上的士兵冲过去。
登城阶只供三人并排而行，士兵们一拥而上反倒挤作一团，车尔尼上前左劈右砍伤了数人。葛菲利斯在城下大喊：“闪开，用长矛！用投枪！”士兵分开，长矛手冲上来刺向车尔尼。车尔尼一把用肘部夹住几根长矛，与士兵们展开角力。但下盘难以封堵，大腿被矛枪刺中，鲜血如注，摔倒在地，勉强单腿一蹬向上阶挪去。士兵们一拥而上，义士立时殒命于乱刀之下。
城外逃命的众人来不及回头，一味狂奔。米娜问道：“现在去哪里？”杜尔干答道：“别多问，先甩开追兵，越远越好。”回头望去，南门已经打开，星星点点的火把涌出了南门。“快跑快跑！不要掉队，追兵出城了！”西蒙背着无知觉的狄米特瑞斯，心知好友车尔尼•；阿索平已然丧命，不禁咧嘴呜呜大哭起来。
一众人等翻过林子边缘的土岗，冲下坡去，突然听到前头有马嘶鸣的声音。杜尔干定步一看，前头去路上有一排骑兵列阵而待。大家立时僵住不动，后边的杀声渐渐近了。此刻，米娜听到一惯老成的杜尔干也在大声喘气，完全没有了初见他时的那种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