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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赛马
    从柳树林中信马而出的骑者看似不经意地就与奥克泰维斯并驱而前。奥克泰维斯从眼角余光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此人一头如瀑布倾斜而下的金发,长可及腰,一直覆盖到鞍桥上。帝洲上大多数民族俱是黑发、栗发,只有从前在帝洲极北部曾有一些远渡冰海而来的维京族海盗海裔才有苍白惨淡的黄发,这少数黄发族群至今还受到深发色民族的歧视,认为是野蛮人的标志。这位骑士的金发尤如初升之日,长发随着马背的起伏波动着,更像是日出时金色的海面。奥克泰维斯曾经跟随商会的远洋商船一直到西海关津的大港阿特拉斯堡,在那里才见过长着如此完美金发的塞琉西亚人,塞琉西亚是与帝洲远隔大洋的大国,至今都没有从帝洲至彼的直接航路。看来身边的这位,或许就是远渉重洋而来的异邦人士了。

    奥克泰维斯假装无神的目光,也引起了金发骑士的注意,他扭过脸从头篷里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向奥克泰维斯致意:“神甫,您好。”几缕金发略略遮掩住棱角分明的脸,骑士的面容比起长住在阳光普照的拓殖省人来说略显苍白,此人的额头至眉间的距离也拉得比常人开阔,两道眉毛也是与发色一样金黄,掩映着一双碧蓝如冰湖的眼睛。总之,这完全是一个异邦之人的长相,但却操着一口纯正的罗马拉丁语。

    奥克泰维斯把右手按在心口前,用僧侣的方式欠身回礼:“万能的造物昂霍恩兹保佑你,众神保佑你。”

    “太阳都快下山了,神甫你可能赶不及进城了。”金发骑士的口气有点轻佻,奥克泰维斯打量着此人的来意,暂时不知他的来头,决定也与他虚与委蛇一番。“修行的人处处都是庙堂,不急着赶路。这位旅人你在何处高就,也是要进城去么?”

    “您看我是干什么的?”

    既然对方这么问了,奥克泰维斯索性大大方方地上下打量了身边的陌生人。从他在马上的坐姿和弓曲的双腿判断,身高估计也在九尺左右,较常人要高一头。他跨下的栗色大马脖颈粗壮,宽背长腿,通体毛色油亮,除去四个白蹄身上没有一丝杂色,鬃毛与马尾整理成花式小髻,十分考究。再看此人的穿着倒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亚麻粗纺的披风斗篷,一身短打的猎装打扮。长靴上有精细的手工缂制的花纹,靴根上的马刺锃光发亮不著一点泥水。此人的马上没有携带什么行李,身上也没有武器,只是在鞍前一边挂着一副射鸟用的小弩和短箭,一边挂着卷起来的长鞭。

    “我猜的话,尊驾相貌非常,不象是本省人。但说话口音又不象是从海外而来。穿着简易也不失考究。尊驾的座骑也是一匹不可多见的逸品。没有错的话,尊驾是从阿喀勒斯山北来的官商吧。”

    “哈哈,您真是修为高深。我就从罗马来的贩马商人!”

    奥克泰维斯心中一震:难不成此人就是前日在南门冲散千人队、放狄米特瑞斯等出城的那批马商之一?从开始就觉得此人绝非偶遇,若果是那批身份来历不明的马商,他在这里等候自己,应该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此人有什么企图。他一边着意防备,一边却不露声色地继续寒喧:“难怪啊,尊驾的这匹马实是省内少见。”

    “呵,神甫也懂马么?果然,您的座骑也不错啊。嗯,看起来脚程会比我的萨克拉慢一点,也是我在拓殖省见到过的数一数二的好马了!要我猜的话,神甫您一定是从那边的萨莫托庄园过来的吧。呵呵,萨莫托庄园捐了一匹马给神庙么?”

    “噢,尊驾的修为也非同凡响,一下就猜中了。”

    “哪里,这不是什么修行来的本领。常跟萨莫托家有生意来往,拓殖省里养马最好的就是萨莫托庄园了,这点眼光我还是有的。”骑士的嘴角浮出笑意,似乎颇为得意的样子。奥克泰维斯客套地陪着笑笑。骑士倒是不依不饶起来:“怎么,神甫,您想和我比比么,赛一段怎么样?”

    “啊,不必了不必了,我的骑术可不高明。”奥克泰维斯摆手推脱。

    骑士显出一脸讶异的表情,道:“不会吧,如果不是骑术高超,您怎么敢骑萨莫托庄园的马?”他脱下左手的手套,把手指放到唇下,打了个响哨。奥克泰维斯的座骑听得哨声,突然一声长嘶扬起前蹄。奥克泰维斯一惊之下紧紧拉住马缰,褡裢被甩落在地。一瞬之前还温顺的马一下子变得暴躁难驯起来,在原地打转尥了几个蹶子,便驮着紧紧落定在鞍上的奥克泰维斯向前飞奔。

    奥克泰维斯只觉耳边生风,多亏平时对骑术多有留心,他把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双腿略略用力,只得由着这匹惊马先发泄完精力,待跑累了再控制住它。身后远远传来骑士的风凉话:“神甫,小心啊!”

    惊马见奥克泰维斯在背上纹丝不动,拨头离开了大路,向林莽中跑去。高高低低的树枝向狠劲横扫过来的一根根大棒向奥克泰维斯头顶而来,奥克泰维斯左右支绌,高低避让。伏身见前头有倒地横卧的一根巨木,正挡住马的去路,心中叫苦。

    若由得惊马乱跑,马的视线看不到近前的物体,定会绊住双腿马失前蹄。但林中枝桠横生自己又无法挺身控缰。心里一横,只得搏一下了。惊马若离弦之箭转瞬到了倒地大树跟前,奥克泰维斯伏身低过马头看准距离,两只手把马缰在手掌上转了几圈,猛然用力向后一提,惊马扬起前蹄飞身跳过横木。所幸前头已无障碍,惊马穿过这片林子,奥克泰维斯的眼前现出了一片平湖。

    马匹沿着开阔的湖岸继续飞奔,湖边躺卧的枯树岩石也是不少,不过比起林中那惊险一幕已算是简易不少,奥克泰维斯可以自由掌控马缰,飞越障碍。惊魂小定,奥克泰维斯抬眼看了看前方,又是一惊。

    原来刚才催马受惊的金发骑士,正驻马在前等着自己过来。

    见奥克泰维斯与惊马跑近,骑士又打了一个呼哨。惊马听了这声呼哨,突然减速,扑哧扑哧打了几个响鼻,在骑士马前缓缓站定,累得气喘吁吁,毛发都汗湿了。奥克泰维斯也是微吁了口气,抽眼看骑士那匹名叫萨克拉的栗毛马,竟是气不长出毛不沾汗,果然是一匹神骏。勒住马缰,经过这番折腾,奥克泰维斯才明白座下马受过训练,自己险些着了梅洛尼的道儿。

    金发骑士笑着从背后的马鞍上一把提过几只雉鸡。“等你的当间,正好还射了几个野味。”说着抬头看了一下夕阳,“抱歉,神甫,马儿跑岔路了,今晚只能把这湖滩当庙宇了。用这个给您赔罪吧。”他晃了晃手里的雉鸡。

    骑士捡柴生火。吃罢野味,两人靠在解下的鞍鞯上,躺在树下休息。奥克泰维斯心中还在惦量身边鼾声微作的骑士究竟有什么目的,心绪还不能平复。抬眼看天,夜空似水,繁星点点,一轮新月已缓缓升出了林莽之上。湖风的微风来着清凉甘甜的阵阵香气,那是夜花在月光下绽放。

    无限的静谧逐渐使奥克泰维斯一直绷紧的神经慢慢松驰下来。离开卢比狄克以来的所有疲累似乎此时全部爆发出来,坚实的地面这会儿赛过了卢昂家中最柔软的床铺。奥克泰维斯甚至感觉到了梦中传来的那股温暖的体温、细如凝脂的皮肤……突然,已沉入梦乡的奥克泰维斯惊醒了,背后满是大汗。

    起身看,依旧是天凉似水。再看树下,金发骑士却已不在原地了。一声马匹的响鼻,借着月光看过去,栗色的萨克拉系在树干上。骑士却把梅洛尼•萨莫托的那匹马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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