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边走边聊，穿行在幽静的林中，五月的鲜草在脚下尤如厚实的茵垫，白色的星点花朵点缀其中。万物在天地间自由生长，周围纯真无心的景色与少长两人此刻沈重的谈话恰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条清澈的溪流在林间穿流，鼓鼓的水声更为深林凭添了生气。奥克泰维斯走到溪边一棵径尺的山毛榉树旁，仰头看了看高耸的树冠，不禁摩娑起树身，侧头问梅洛尼：“您看这棵树有多少年了？”打量了大树一眼，梅洛尼说：“嗯，看来它比你还要年长许多啊。”
“好不容易长得这样枝繁叶茂，如果农夫建房看中它，花不了小半会就能锯倒。剩下的这段树根，还能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么？”奥克泰维斯的脸上一直挂着令人惬意的微笑。
“嗯，一棵树的命运也不是掌握在它自己的手中啊！”梅洛尼叹了一声，也把手扶上树身，轻轻地拍打，尤如在勉慰自家的子侄后辈。“过完农神节，雨季就要到了。越是高大的树，越可能在飓风横行的雨季里被吹断倒地啊。”
“我们都在为一棵树斤斤计较，完全是您说的商人的脾气，这样子看来我们是成不了贵族的了。”两人对视一眼，开怀而笑。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应该听说了吧。”梅洛尼忽然记起了重要的事情，“狄米特瑞斯他们想逃出城的时候，除了车尔尼舍身相救以外，还有一队冒充马贩的北方人，有百来号人，冲散了千人队的包围。他们也是你从哪儿招来的人？”
“您来之前我跟他们在城里打过交道，没有见过他们的头儿，这群人究竟什么来头我也不甚清楚，正在派人去找他们的行迹。”
梅洛尼的神色有一瞬犹豫：“好吧，下午天气很美好，可惜上了年纪的人还是得休息一下了。最后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奥克泰维斯你尽管说吧。如果你想跟托姆莱息事宁人，现在跟我说，还不晚。”
“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的事能不能拜托一下呢？”奥克泰维斯的笑容实在是真诚得让人难以推脱。
“好啊，说说看吧。”
“我想请您回头给安德鲁乔写一封信，让他把民团全部撤回城里去，就说是为了收拾灾后的残局，维持城里的秩序。”
梅洛尼捻须沉吟片刻。奥克泰维斯补充说：“雨季之前，军团是到不了省内了。”看似无心的一句补白，令老人灰色的瞳仁突然圆睁，梅洛尼立即意识到在奥克泰维斯面前的失态完全是露怯，赶紧又恢复了慈祥安稳的神态。“噢，你这么肯定？”仔细地察看奥克泰维斯的语气表情，没有一点讹诈的马脚。
“对。布格斯的千人队现在会分散到城外的各处要津和粮仓、田庄去，接下去就是我的反击了。把省里的民团撤回城里，我不想有任何无谓的牺牲。”
少长二人回头向马车走去。奥克泰维斯为老人打开了车门。梅洛尼平视了眼前还是少年模样的奥克泰维斯，微微摇头叹道：“如果你是安德鲁乔的兄弟，就算是托姆莱，我也不会理睬他。”奥克泰维斯搀住老人的手肘笑道：“如果你是我的父亲，这个关头一定会听我的主张么？又是一阵笑声。梅洛尼坐稳在车厢里，欠身对奥克泰维斯说：“又要屈尊让你送我去我的庄园。”
“愿意为您效劳。”奥克泰维斯也屈躬致礼。他抬起身，凝视了老人一眼，缓缓道：“梅洛尼先生，托姆莱总督的眼里每个人都有各自利用的价值。您肯定已经知道，从一开始，赫克就是托姆莱谋划好的一颗棋子，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弃子也有它的用处。我不愿意看到您这样的省内名宿也成为托姆莱摆布的棋子。”梅洛尼微微眨了一下眼作为回答，未再多言。
马车驶入了梅洛尼•；萨莫托在郊外的庄园，日已西斜，田野中炊烟袅袅而起，暮鸦归巢，落日余辉下的麦田翻滚着金浪。田里有三两个正在劳作的下人，听到辚辚的车声，摘下遮阳的草帽纷纷迎了上来。停住车，走近前来，奥克泰维斯才看到原来全是风尘满面的老人。梅洛尼向从远处迎来的下人们挥了挥手，从车窗向奥克泰维斯说：“安德鲁乔都不管这里了，下人们全进城去了，只有几个老人可以陪陪我了。”
奥克泰维斯把梅洛尼搀下车，稳稳地站在大屋的门口。在路上，梅洛尼已经在车里拟好了给安德鲁乔的信，他把没有封口的信封递给奥克泰维斯。“你看，我这样写给安德鲁乔就可以了吧。”奥克泰维斯并没有抽出来读，又交还回去。“对您，我没有不放心的。”
梅洛尼让府中的管事从马厩里挑了一匹配好鞍鞯的骏马，牵过来给奥克泰维斯。“你骑这匹马走吧。”奥克泰维斯还礼道：“却之不恭，却之不恭。”伸手一按马背，纹丝不动，心中明白果然是匹好马。大大方方也不多言，将马车上自己的搭裢行李架上马，翻身上鞍。梅洛尼问：“现在你要去找狄米特瑞斯他们么？”奥克泰维斯在马上试了试肚带的松紧，说：“德莫斯克的人我全交给狄米特瑞斯一个人了，不去管他，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要操心去呢。”欠身向梅洛尼致礼告别，一挥马缰，马儿顺着印着来时车辙的原路扬起一阵微尘而去。
目送奥克泰维斯一骑走远，梅洛尼叫过庄园里的亲信尼多斯，把刚才的信交给他，叮嘱道：“现在还赶得上关城门，立刻进城这信交给安德鲁乔，告诉他奥克泰维斯在德莫斯克，现在是一个人，把府里所有的人派出去，一定要找到他，他不会离开此地。但是，一定不能让特使知道这件事，一定要快，赶在奥克泰维斯和手下汇合之前，把他扣住。一旦抓住他，就把他带到庄园来。明白么？今晚无论如何一定要交到安德鲁乔手中。”尼多斯接过信，记下口信立即备鞍，策马进城去了。梅洛尼一直看着尼多斯消失在庄园外的道路尽头，眉间拧成了一团。
尼科斯受命不敢怠慢，策马狂奔，马匹如同离弦之箭向德莫斯克而去。在路旁的高坡上，驻马而眺的奥克泰维斯隐身在一棵树后，见尼科斯玩命似地赶到了前头，摇摇头轻叹口气，驱马下坡，不紧不慢地朝德莫斯克方向而去。他在林中已经换了一身神庙司铎的服装，放着随身行李的大褡裢架在鞍前。轻柔的晚风把奥克泰维斯这身宽肥的衣装吹拂得鼓涨起来，逍遥地走在路上，完全就是一名到乡间来向富绅募款的僧侣样子。
前头路边的左首长着一片柳树林子，奥克泰维斯正从其旁经过，林子中也信步跨出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奥克泰维斯轻用眼角瞥了眼前的行人，见得他的相貌，心中也不觉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