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尼•；萨莫托和保民官安德鲁乔父子在议政厅的台阶上握手告别泣泗涟涟的公会长老萧坦和甘福克等人，匆忙地坐进了自家马车的包厢。安德鲁乔拍了拍顶篷，车夫“得”一声驱动马匹，绕行到院子的后面，躲开前面广场上一片哀声载道的场面，偷偷地钻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父亲，您最后为什么不提一下萧坦和甘福克家人的事情呢？这件事情明摆着又是布格斯•；吕底亚斯自作主张。”身边没有外人，安德鲁乔也不再是一副恭顺得俯首贴耳的神态，开始向梅洛尼抱怨为什么不借机替遭绑票的几家说项。梅洛尼捋了捋胡子，斜视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缓缓开口道：“有确证是布格斯么？”
“这难道不是秃子头顶的跳蚤——还用多说？再过几天就是正式开镰割麦的日子，农神节上拍卖赫克的财产也是早就说定的事情，这个节骨眼上主持拍卖竞标的公会长老家遭了绑票，您说这难道真会是卢比狄克的海盗一路北上来干的？”
“安德鲁乔，你今年多大了？”梅洛尼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保民官，似乎他还是一个婴孩。安德鲁乔有点动怒了：“够了，父亲！为什么每次你都把我当成孩子一样，我现在是这所城市的最高长官了。凡是您要我做的，包括在那个讨厌的布格斯面前毕恭毕敬，我都能忍耐下来。你还要说我欠缺你所说的你们老年人的那种‘火候’？哼，那只是上了年纪开始畏首畏尾的表现。如果你由着我来办，早不是现在这样尴尬的场面了。”梅洛尼笑笑，抬高了点嗓门对儿子说：“我这辈子一直赶不上奥修斯•；罗切蒂斯，看来你也要步我的后尘，比起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你也差得太远了啊！”
“算了吧，你还提那个缩头乌龟，现在都不知躲在哪里。”安德鲁乔比奥克泰维斯年长十余岁，听到自己的父亲说这样的话，心中忿忿不平。
马车一路躲开人群，安静地来到保民官在城北的住宅门口。“您晚饭和我们一起么，佩利古涅和孩子们很久没见您了。”安德鲁乔走下了马车，可是梅洛尼还是安坐在车厢内不动。“把你的车借我用一下吧。孩子们长大了不少吧，他们离开卢比狄克也快一年了。我还想到城外的庄园去一趟，明天中午回来再见佩利古涅吧，向她问好。”安德鲁乔也没有刻意的挽留，大剌剌地走到仆从迎立的门口向梅洛尼挥手告别。梅洛尼向自己的独子微笑告别，拍拍车厢顶，对车夫说：“出北门。”
车夫熟练老到地让骖马打弯，转到往北门去的道路上。这儿离城门不过一小会儿的车程，守卫城门的哨卡一眼便远远认出了保民官的座驾，不加阻拦立即放行。到了城外，车夫开始加速，四匹骏马飞奔，道路两边景色快速地发生着变化，稀稀落落的民舍被抛在了车后，道边的树林也越来越茂密，仲夏时节，满眼苍翠的田野景色衬托着远处金色的麦浪令人陶醉不已。与城内一片焦土的悲惨景象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梅洛尼又重重拍了一下车顶，朗声对车夫说：“可以了，想要对我下手的话，这个地方够偏僻了。”车速放慢，车夫扯起缰绳喝住了奔马。等到车完全停下以后，身穿短褐长巾包头的车夫跳下前座，打开车厢门。“如果您是这么想的，刚才在费心夸我的时候，您就会让保民官当面和我一较高下了，梅洛尼先生。”车夫扯下了头巾，露出一头鉴亮微卷的黑发，他的脸上洋溢着富有生气的笑容，就好比此刻从车厢顶上透过浓密的绿叶直射进来的阳光一样。
“奥克泰维斯，进来坐吧。”“为什么不下来走走呢？对老年人有好处。”
“承你美意。”梅洛尼弯腰跨出车厢，步履略有蹒跚。奥克泰维斯伸出双臂扶住了须白皆白的老人。“唉，岁月不饶人啊，真羡慕你们，年青就是一切啊。”
“呵呵，年青，也常常会不切实际。”
“你这几天一直待在城里么？安德鲁乔，他的眼力太拙，居然没有察觉到。”
“不，我昨天下午才到。听说车尔尼为了救狄米特瑞斯他们而死，他没有亲人，我想进城来替他收葬。不过已经有人为他安排了棺木墓地，我非常感谢您。”
“哪里哪里，我这么做其实也不过是借重他的气节来为自己收买人望而已，你还不了解我么？和你父亲争斗了一辈子，有任何便宜我的机会，我是绝不会放过的。”
老少二人在幽静的林荫道中搀扶着边踱边聊，彼此间融洽的气氛，也远远超过了适才车厢内父子之间的对话。
“让我们说说正题吧，奥克泰维斯，狄米特瑞斯他们都出城躲起来了，你为什么还犯险来找我呢？公会长老家里的事，是不是你派人干的呢？”老人的语气忽然转严厉起来。
“第二个问题，我还很想请教您呢。这一些流言，让公会的老人们这次都默许了布格斯对罗切蒂斯商会的行动。布格斯如果想利用这种手段控制公会，也就不会大动干戈地向我们下手。思来想去，如果是您有意要兼并赫克的产业，我只想请求您站回到行省的立场上来，不要让整个行省的命脉都被托姆莱捏在手心里。”
“奥克泰维斯，你就没有考虑过和皇帝的政府合作？在德莫斯克，你该有教训了，这还只是区区一个千人队。之前风传的军队入省的传闻决不是空穴来风。你父亲和你现在的做法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不试一下，就有断论，这也不像是您一贯的作为啊，梅洛尼先生。”
“呵呵呵，我已经老朽了，尝试的事情是你们年青人去做的了。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奥修斯一定从罗马给你写过信，告诉你帝都现在的情形吧。枢密院这次是铁定了心，对行省下手。我们应该用更现实的方法接受将要到来的变革。帝国决不是铁板一块，对于我们，将来的行省始终会有机会。”
“那么对那些现在在广场上的人呢？他们将彻底的一无所有。”
“哦，孩子，我们是商人，那些人也是。商人关心的是利益，几百年来这就是行省默认的规则，我们不适合讲那种为他人来牺牲自己的道义，那只是罗马人哄骗旁人的伎俩。我为人人，但是反过来呢？就说说你吧，罗切蒂斯商会为海禁贴补了海员公会和商行公会多少钱？每年为全省人的口粮贴补了多少钱？可现在布格斯烧了德莫斯克的会社，有谁为了你们站出来？只有车尔尼，一个车尔尼而已。托姆莱也有说对的地方，物欲横流——这就是拓殖省。为了利益，我们的神庙变成了兑换钱币的金库，保民官的选举也可以花钱贿选，贫穷的经师遭人白眼，被包养的娼妓招摇过市。老人摔倒在地会诬赖好心扶他起身的人害自己受伤，那只是因为他的子女不肯出钱赡养他终老；看似忠厚的农夫撒谎说自己的树林里发现珍禽异兽被人拆穿依旧抵赖不已，只因为当地经营旅馆的老板们答应把招徠观光的利润与他分成。在你关心的那种人眼里，善良是可欺的标志，诚实是厄运的招牌。这个行省就象经文中所说的，自作孽，已经到了需要一场洪水来冲刷这些罪恶的时候。而我们，将是这场渡厄方舟里的幸存者，到那个时候你再学着托姆莱这样的人来讲道义，也为时不晚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