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莫斯克城里罗切蒂斯商会的那场大火引燃了楼下酒窖里的陈年储酒，火势一发而不可收拾，整整延烧了三日才得以平息，德莫斯克城内十分之一的街区化为一片余烬。许多市民的财产被大火荡涤一空，流落街头，哀鸿遍野，情形惨不忍睹。无家可归的市民们集聚在市镇元老院议政厅广场上，向德莫斯克民选保民官安德鲁乔•；萨莫托请愿，要求赈济。
广场上鼎沸的人声惹怒了一个人。他的左肩缠着重重绷带，手还只能吊挂着不能活动，从元老院议政厅最高一层的窗户望下去，蓬头垢面的幸存者们还抬着被烧焦的亲友的尸体，布格斯•；吕底亚斯嫌恶地掩鼻而去。有人轻轻敲他的房门，向内稟报：“特使大人，保民官、公会长老人都来齐了。”布格斯走到门口沉沉地用鼻音哼了一声，装饰豪华的橡木门由门外缓缓拉开，保民官安德鲁乔和他的父亲行省元老梅洛尼•；安德鲁乔带着一干人等站在门外的大理石厅里恭候总督特使布格斯的大驾。
大约十天前的晚上，在卢比狄克莫斯泰丘的总督府邸里，布格斯从总督托姆莱的文件室里负气告退，还在走廊里与前来与应约而来的梅洛尼打过照面。梅洛尼•；萨莫托夤夜被招，一时还不知道总督招见的实意，虽然很想向老相识布格斯套一下口风，但在托姆莱的眼皮底下只得忍住。现在重逢，却也似乎勿须再多问什么，时事的发展总是跑到了常人预料的前头。
在这些人的面前，布格斯完全没有了在托姆莱面前的恭谦顺从，他先睥睨了眼前的十几号人一眼，把眼神落在保民官安德鲁乔的身上，恶声恶气的问：“查到了没有，是谁在南门放走了罗切蒂斯商会的人？”尖细的嗓音犹如嗷嗷待乳的幼狼。
保民官安德鲁乔是一个浓眉大眼三十许岁的青年人，眉目与白须垂胸的梅洛尼颇为神似，旁人一看便知道是父子二人。“已经查到，三天前南门值守的是民团副官车尔尼，他曾经受过奥修斯•；罗切蒂斯的恩惠，所以平时与罗切蒂斯商会的人一直过从甚密。不过他也在南门的混战中丧了命，据说是一个人杀进了葛菲利斯千夫长的队伍里，呵呵，当然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保民官谄媚的语气与他的堂堂相貌极不相称，一旁的梅洛尼也微微蹵眉。
“是什么样的恩惠，居然连命都不要了？”
“听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以前车尔尼还没进民团的时候，没有活干，在路边快饿死了，正巧奥修斯•；罗切蒂斯经过，给了他一顿饭吃。大家就这么传说的。”
“就为一餐饭，自己连命都不要了，实在是个傻瓜！可就凭这么一个傻瓜，让罗切蒂斯的人全伙逃出了千夫长的手心。安德鲁乔，你不会以为本特使也傻到不可救药吧。”布格斯语气渐重正待发作，左肩的剧痛还是让他不得不压住了怒火。
安德鲁乔顿时脑门沁汗，开始支吾其辞。白胡子梅洛尼瞪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接下来说：“这件事情完全出乎总督大人和我们原来的计划之外。在南门外冲散葛菲利斯千夫长前锋的那批人，是一周前来到我商会的，大概有一百多人，他们自称是从罗马来的贩马商人，有枢密院的勘合文书。当时都没看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居然我们的计划就在这里出了意外，如果能早到一天的话，或许就能提前识破了。”
布格斯走到大理石厅上首的保民官官座前一屁股坐下，没有示意大家入座，继续不带客气地说：“安德鲁乔，我们的两套计划都落空了。奥克泰维斯不在城里，罗切蒂斯商会的几个头目也全部逃跑了。这不是意外，而是无能！”尖利的嗓音在空阔的大厅里回荡，让人觉得异常刺耳。“接下去怎么办，你们让我怎么回卢比狄克向总督交待？”
“我想当务之急是安顿城内秩序，防止像卢比狄克一样的民变，同时再打探罗切蒂斯商会一干人等的下落。”安德鲁乔小心翼翼地作答。几位同行的长老在一起交头接耳附合安德鲁乔的说法。布格斯用鼻孔哼了一声，众人又立即安静下来。“民变！只有无能的饭桶才担心老百姓会起来造反。在这个行省里我实在呆腻了，你们手里的刀剑是派什么用处的？只有在这里，你们这些保民官、元老才成天害怕老百姓们会骑到自己的头上拉屎拉尿，你们就不能像帝国的其他地方一样，把他们变成老老实实纳税交粮的人？在我家的领地里，对胆敢不轨的家伙，只要用鞭子和枷锁，谁不老老实实地听话？如果是在罗马，有哪一个胆大包天地敢藏匿逃犯，除非是全家不想活了。只有这个鬼地方，上百号人竟然像钻进田里的泥鳅一样无影无踪了！刁民，刁民，都是被你们养刁了的贱民在窝藏他们！”
面对布格斯的盛怒，大家噤若寒蝉，梅洛尼毕竟是在场唯一的行省元老，身份最高，只好由他出来打圆场。“阁下，托姆莱总督在我离开卢比狄克的时候嘱咐，为了准备安顿陆续从卡里居勒直道南下的两个军团，我们在德莫斯克最主要的使命是保证把今年农区的麦子全部收纳进我们的仓库，充作下半年的军粮。奥克泰维斯肯定早就发觉了近一个多月直道上的异常，才会铤而走险煽动行省的人公开地反抗总督。现在他自己和亲信都赶到上游来，目的也是粮食。很惭愧，小犬和在座的诸位没有能够完成阁下在德莫斯克制定的计划，但总的来说，我们还是大局在握，现在城外的麦收已经开始，再过几天全数麦子就可以进仓。奥克泰维斯他们现在躲藏不出，目标肯定会是粮仓，我们必须把葛菲利斯千人队分驻到各处仓库，以防不测。只要准备万全，奥克泰维斯一定会自投罗网。”
布格斯•；吕底亚斯的家族曾是罗马最豪富的贵族，他的父亲泰门•；吕底亚斯慷慨轻财，赢得了广泛的人望，甚至于到了暮年，戴克里先大帝还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作为后妻。但是在泰门死后，家声中落，布格斯的兄长世子托亚离奇死亡，枢密院因此迟迟不批复家族继嗣的条呈。作为一个没有头衔的贵族继承人，布格斯在罗马没有仕途上的前景。他跟随隋托斯子爵来到了拓殖行省，才在总督府中谋得了一项差位。北方的大贵族一向看不起在外省的吏职，布格斯会在卢比狄克委曲求全，的确也颇令许多亲戚近友大费思量，他们猜测或许是泰门向来与南方的商人们来往密切，布格斯才会到这个潮湿闷热的外省去谋差。不到一年的时间，新的总督上任，布格斯的日子并不好过。托姆莱总督办事的风格独断苛细，雷厉风行。凡事自出机杼，外人莫知其里。在托姆莱的身边，布格斯大气都不敢乱出。难得到了卢比狄克之后，凭着特使的身份，他总算又可以过一过在罗马自己领地上吆五喝六的威风瘾。梅洛尼的话分过拿捏得十分到位，切中要害。布格斯心里清楚，在德莫斯克清剿罗切蒂斯商会的计划很大程度上带有自己想向托姆莱邀功的小算盘，从大局而言这么快就向奥克泰维斯下手，的确不是托姆莱的本意，总督大人似乎还要把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得更久一些，火烧德莫斯克操之过切。本以为凭着一支从北方乔装潜行调来的千人队充以铲除一个小小的商会，却未料落到了这般尴尬的境地，如果下一步在粮食的问题才再出疵漏，托姆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在布格斯的头上也悬着隐形的鞭子和枷锁。梅洛尼不光是胡子长而已，虽然他的眼睛已经和一般老年人一样变得混浊模糊，但是对如何利用看不见的枷锁去操纵这个骄纵得不可一世的布格斯，他的眼神却是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