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米特瑞斯把手中的乌木方又交还给马太•;杜尔干,拉着米娜一起围坐到桌边。“死太容易了,但不完成奥克泰维斯交给我的事,我是不会去死的。说说正事吧,杜尔干,你说的几路人马都追着今年的麦子,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行动?”
“他们就为了今年的麦子。”杜尔干从狄米特瑞斯摊在桌上的信里拣出那张货物的清单,指着上面的第一行,正是麦子。“每项后面有两个价格,我看看,前一个是去年德莫斯克麦子销售的全额,后一个数字,下了划线的,对,奥克泰维斯少爷交待过,这是这回我们准备赔本的数目。”
“赔本?”不仅是狄米特瑞斯面有惑色,米娜也不解。狄米特瑞斯拿过清单,粗粗核对了一下右边这一列数字的总和。“这,这大概在四千塔兰脱上下!我们一年船运贸易的全部利润,都不可能有这么多!你是不是记错了?”
“您只懂船运的贸易吧,贱买贵卖,只要海上没有风浪,顺利把东西运进货栈,就等着数钱。内地的生意可没有这么简单,麦子收多了,卖价就贱,歉收了,即使卖得贵,存量也不多,很难赚钱啊。”
虽然不愿承认,但杜尔干却是一语中的,狄米特瑞斯在卢比狄克商会里接触的事情与内地完全不同。杜尔干继续说:“在卢比狄克,你见过有商会从海外进口谷物的么?”狄米特瑞斯仿佛课堂里的学生,专心听杜尔干的话,想了想便摇头。“即便是饥荒,也没有人从海外运进麦子来,为什么?这个总该知道吧,帝国禁止各地把谷物输入行省,全部的粮食都要运到北方去。拓殖省的粮食全得由省里自己来种。知道这是为什么?”狄米特瑞斯似懂非懂,说不清所以然。“那是因为,第一,帝国得养活一支庞大的军队,没有粮食就没法打仗,他们不会让我们这些商会通过贸易来控制粮食的供应;第二,拓殖省自己的粮食,刚够养活我们自己,即使是大丰收,也要为了防备将来的饥荒把粮食囤起来。所以无论进口出口,没有人做粮食的生意。”
杜尔干简单一说,狄米特瑞斯立即点透了心中的重重迷雾,如果托姆莱把赫克农场所有的农产全部控制起来,就是控制了行省生存的命脉,但是他心中随即又闪过一个念头:那这次卢比狄克的暴动,不正是给托姆莱一个干掉赫克霸占他产业的藉口么?如果不是奥克泰维斯的这次谋划,那么小麦的危机也就不会发生了。
见狄米特瑞斯无语,杜尔干对他心里此时想的事情略也猜到了七八分,抬眼看到一旁米娜也正注视着狄米特瑞斯脸上变化不定的神色,乘着狄米特瑞斯思忖的片刻,他也停下说话,细细地端详米娜的容貌。女孩子的直觉立即让米娜感觉到杜尔干注视自己的目光,她转眼去看杜尔干,四目正巧相对,竟然发现在杜尔干枯瘦干瘪的脸上,眼中流露出长辈的慈祥,与他之前那种冷冷地目光判若两人。杜尔干也立即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异样变化,一对视间,眼底又泛起了冷光。
狄米特瑞斯的心底正在挣扎:奥克泰维斯的答案就是这个么?他信誓旦旦地对我说的那些话……是谎言?还是又其他的意思,而我这个直楞楞的大脑还不能理解?脑中缭乱的思绪一时无法平静下来,只见到桌上加盖着朱印的文书,突然觉得那朱红的颜色,便仿佛鲜血在卢比狄克大街的砖石间纵横流淌。
一阵奇怪的沉默,谁也没有打破。对狄米特瑞斯而言,短短的几天里,原来熟悉的世界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是原来覆盖着一层鲜亮的膜突然被撕开了:商会之后的秘密组织竟然是前朝残党的栖身所,善良体贴招人爱怜的酒馆女招待米娜还有着一身惊人的武功,自己最信任的奥克泰维斯还有多少秘密会向自己一一展开呢?“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吧?”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他的心底里钻出来。在人潮汹涌的暴乱街头,在狂风怒吼的大海惊涛里,狄米特瑞斯对恐惧有一种天然的麻醉本能,就像是醉鬼麻痹了身上的痛感一样,但是在日常的生活之后诡谲多变的局势里,狄米特瑞斯感到一阵无助。在人群之中,他知道出路的方向;在海上,他知道大浪终会平息;但是在现在这个无形之阵中,他迷茫了。“只要奥克泰维斯在……”奥克泰维斯并没有给自己明晰的答案,反而让他陷入到更深的自责和迷惘中去了。
急匆匆的脚步从很远的楼梯上传进来,西蒙•;塔塔尔大步跑进了房间,也没有理会房间中尴尬的沉默气氛,喘着气说:“西门仓库打起来了,我们人手不够,赶快过去。”
杜尔干把脸一沉,站起身来道:“没时间在这里胡思乱想了,一起去么?狄米特瑞斯大爷,我们需要你带来的人。米娜,你和十个人留在这里看家,西蒙老哥,你看怎么样?”杜尔干已经部分清楚,但西蒙•;塔塔尔毕竟从身份上讲还是德莫斯克的首领。“狄米特瑞斯大爷,你看咋办?”塔塔尔手把住门框问。狄米特瑞斯拿起朱印文书,感觉它的份量不像大家来之前自己对着灯验看真假时那般轻飘飘的,现在自己的一句话很可能就会导致流血的结果。杜尔干看了兀自出神的狄米特瑞斯长叹了口气,轻轻低喃了一声:“废物。”拖着西蒙•;塔塔尔匆匆离去。米娜也分明是一脸的着急,走到窗前,看着杜尔干和西蒙•;塔塔尔两个人走出大街,向德莫斯克西门的方向飞奔而去,顺着两人前往的方向,隐隐然有火光烟气在闪烁着。米娜回转身,冲着狄米特瑞斯大嚷:“你这个莽撞鬼,平常的冲劲哪去了?”狄米特瑞斯双眉之间拧成了核桃,瞪了米娜一眼,责怪她根本不懂自己的想法。
“让你来管这里的事儿,奥克泰维斯少爷也不知怎么想的?你去不去?”
狄米特瑞斯依然犹豫着。
“算了,留你看家。”米娜从摆在地上的包袱里挑出一个小包裹系在身上,准备去追塔塔尔和杜尔干。走到门口,又撂了一句话:“你呀,还一直是少爷身边的人,奥克泰维斯少爷要跟你现在一样,我们大家该怎么办呐。”
狄米特瑞斯听着米娜急步下楼的脚步声,还听见她在楼下分配人手,心里却在念叨这句话:“奥克泰维斯要和我一样,大家该怎么办?”如果没有了奥克泰维斯,商会还会跟原来一样欣欣向荣,酒馆和大街上都是煕熙攘攘的,米娜也不是现在这样,而是像从前一样一副爱开玩笑的顽皮姑娘的样子。如果奥克泰维斯不去向托姆莱和罗马挑衅,是不是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狄米特瑞斯还是商船上著名的大胆鬼,任何风浪都吓不倒。
米娜和一干人等在大街上走远了,百无聊赖的狄米特瑞斯换了一件便服,决定到楼下的独角兽酒馆去喝一杯。
走进酒馆,里面的人正在议论纷纷。
“刚才罗切蒂斯商会的人去哪儿了?”
“你没听说,西门仓库那儿,为了今年麦收,北方佬和罗切蒂斯商社打起来了。”
“不会吧,不是说今天商会的奥克泰维斯少爷才到么?这就打起来了?”
“不是光为了麦子,都是为了赫克庄园的拍卖,你知道么?罗切蒂斯商会和其他商会为了公会拍卖抄没的赫克家的庄园现在斗得可凶呢?奥克泰维斯肯定是为这事情来的。”
“那今天晚上,那群北方佬是要给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一个下马威啦?”
“可不好说。哎,听说没有,最近城里好几个商会遭了绑票,萧坦家的长子昨天晚上就从这里出去回家的路上被人绑走了。”
“对,我听说甘福克家也出事了,可是绑票的人也没给他家寄信要钱,奇怪得很呐。”
“自从卢比狄克海禁以来,海盗是越来越猖獗了……唉!”
“你怎么知道是海盗干的,我猜是北方佬在搞鬼呢!”
“怎么说?”
“你们看呐,所有出事的人家,全是公会这一期的理事,要是他们家被人捏住了命门,赫克庄园的拍卖就绝对会出猫腻。”
“哈哈,你别乱猜,北方佬哪敢在拓殖省里这么嚣张。要照这么讲,我倒觉得罗切蒂斯商会最让人怀疑。谁不知道他们对赫克庄园这次志在必得。”
狄米特瑞斯穿过这片嗡嗡的低频音区,找了一个僻静的半隔间坐下,向酒保要了一桶麦酒。没想到来到上游,给他的还是一盆冷水。双手握住酒杯,狄米特瑞斯呆呆出神。此时,从一片嗡嗡的人声低语中飘来一个尖细得阴阳怪气的声音:“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没有出来么?”奥克泰维斯没有来啊……狄米特瑞斯心里当然知道,奥克特他在哪里?如果他在德莫斯克城里,一定要好好问问他,现在这算怎么个事儿!
另一个声音回答:“我仔细盯着,先是西蒙•;塔塔尔和马太•;杜尔干出来了,后来从卢比斯克来的小丫头带着二十五人也出来了。下午到埠的其他人都没出来,奥克泰维斯一定在里面。”
狄米特瑞斯明白了,这两人一定是看到有罗切蒂斯家家纹的船进港,以为奥克泰维斯今天来到了德莫斯克。
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接茬道:“好,赶紧发信,让所有的人都到这里楼下来。只要一举铲除了他,就是大功。走吧。”
说话的两人就坐在狄米特瑞斯的隔间,一阵桌椅推搡的声音,两个人向外而去。狄米特瑞斯听得真切,立马起身去看,只见两个着黑呢披风的人已经走到了酒馆的门口。狄米特瑞斯分开人群追赶上去,追出门来到十字路口,那两人却已不知消失在哪个巷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