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干的匕首向米娜细巧的脖嗓间探过去。狄米特瑞斯大喝一声:“且慢。”却已晚了。米娜眼见狄米特瑞斯一脸惊惧,突然像背后长眼睛似的一出手制住了身后缓缓逼近的杜尔干的右腕,往下一沉,双手用力一扳杜尔干的手腕,只见杜尔干吃不住痛匕首咣啷落地,整个人随着被米娜扳转的前臂滚倒在地板上。西蒙•;塔塔尔和狄米特瑞斯两人都看傻了眼,小姑娘还没有收手,米娜抓住杜尔干的手高高扳起,屈膝抵住他的背,看来只需她再加把力,杜尔干的整个膀子都要被卸下来。一转眼间,狄米特瑞斯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之前是担心米娜受伤,现在是轮到担心杜尔干了。“松手松手!”
米娜瞥了狄米特瑞斯一眼,先探身把落在地板上的匕首捡在手里,这才放手,站在一旁看着身材壮实的西蒙•;塔塔尔,一脸戒意。狄米特瑞斯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米娜,电光火石之间身手不凡。
倒在地上的杜尔干缓缓坐起来,揉了揉肩膀,干笑了一声道:“哼哼,果然没看错,小姑娘的身手棒着呢!卢比狄克的酒保安东•;卡列亚是你什么人?”
米娜严肃地盯了杜尔干片刻,才应声答:“那是我爹。”
“呵呵呵,难怪,跟你妈长得一模一样。”杜尔干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腕,抬头对米娜说:“我是你舅舅,你妈马太•;崔斯蒂,我唯一的妹妹。”
米娜一脸将信将疑的神色,狄米特瑞斯和塔塔尔面面相觑。狄米特瑞斯使劲地回想了一下多年前曾见过米娜的父亲安东•;卡列亚的那一面,一只大手可以抓起八个盛满的啤酒杯,拉碴的胡子叼着大雪茄,在独角兽酒馆里最后因为偷喝酒窖里的藏酒被科西德•;拉莫扫地出门,屈指一算也已有两年多了,从此米娜就是一个人在酒馆里打工。从来没有想到过平时纤巧伶俐的米娜会有一身如此了得的功夫。
“你爹没有跟你讲过我马太•;杜尔干的事情么?也难怪,自从你母亲难产死了以后,他一个人带着你坐下水船离开了德莫斯克,十几年音信全无。我几次派人找他,给他捎信,从来没有答理过我。”
“崔斯蒂的确是我母亲,可我爹从来没有讲起过她的姓氏。”米娜用和平时不一样的语气讲话。
“你母亲可有什么遗物,安东有没有交给过你什么东西?”
米娜思忖片刻,手按着胸前说:“有。”
杜尔干眼中一亮,瞬息闪过,伸手道:“拿来我看。”
米娜伸手做出格斗的姿势,说:“哼,我怎知你是不是骗人?”低头看了看门边的箱子,“好阴险毒辣的手段,我才信不过你呢。”狄米特瑞斯心想,小妮子一直在门外听着里边的动静,还亏杜尔干进屋以后,自己和塔塔尔都竖直了耳朵在防范,却一点都没有查觉。米娜推门进来,想必早有准备,目标早锁定了这个自己都看不顺眼的商会怪文书马太•;杜尔干。
杜尔干也不动气,嘴角微微一笑,从颈下解开系绳拿了出来,只见系绳上坠着一个几寸见方的木头疙瘩,拿它对着米娜眼前一晃,道:“你看是不是这个东西?”米娜按住胸口的手轻微摩娑了一下衣襟下,并未作答。
狄米特瑞斯此时按捺不住,也不管身边不知所措的塔塔尔,径直问杜尔干:“哪有十几年不见面,一眼就能认亲的?我都有几分疑心,不管你是不是真想讹人家东西。”
塔塔尔这才有些回过神,也问起杜尔干:“老杜,说句实话,我跟你共事也快有二十年了,哪里见过你有什么妹妹?”狄米特瑞斯顿时更是疑心大起,慢慢走到米娜身后,审视着对面身形略有佝偻的杜尔干,一边轻轻在米娜的耳边耳语:“这怎么回事?”米娜稍稍侧脸答道:“傻瓜,没事少东主干嘛让我跟着你。”
杜尔干倒没有被戆直的塔塔尔一语问倒,对着米娜抬了抬下巴说:“狄米特瑞斯大爷,你再问问清楚,我外甥父女究竟是干什么的?你不是有朱印文书么?她不敢对你撒谎,你问问她,她爹都走了两年了,现在身在哪里,她清不清楚?”狄米特瑞斯又狐疑地看了看眼前的米娜,米娜依旧是戒备的姿势对着杜尔干,未发一语。塔塔尔跟进说了一句:“唉,是来商议事情的,怎么搞成这么一团糟。”
杜尔干听塔塔尔叹气干笑了一声,道:“西蒙老哥,先别觉得事情被我搞成一团糟,嘿嘿,你仔细想想这事儿跟明镜似的。少东主奥克泰维斯一早安排的时候,大概早就想好我们会把事情商议成这个样子。要不然,怎么会把商会里最厉害的‘闇’里的尖子派在我们这位楞头青大爷的身边?不是派这个小妮子上德莫斯克的话,又怎么会对我细细吩咐狄米特瑞斯大爷一到埠,就要仔细他身边的动静。自从傍晚他们进了城,我一眼看见这小妮子,跟她妈长得囫囵似像,少东主这前后的奥妙我就全猜出几分了。”
“闇的人?”塔塔尔闻言一惊。米娜的神色也稍牵动了一下。可是狄米特瑞斯却完全不明白杜尔干说的是什么。杜尔干“喂”地招呼了一声狄米特瑞斯,顺手把自己手里捏着的那个其貌不扬的木头吊坠扔给他,自己在桌边坐了下来,揉了揉刚才被米娜制住的膀子,开腔道:“哼,想来大爷平时也从来没在小妮子身上讨到半分便宜,你差使不动她,还是让我代劳吧。先告诉你‘闇’是什么,除了我们这些给商会忠心耿耿干了几十年的人,别人都没听说过它。西蒙老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闇’的?”
塔塔尔心算片刻,说:“我是打小从山里带到商会来的,二十岁满师,大概又是十年以后,前前后后得有二十五年,干到这里主事才知道有‘闇’。可从来还没见过‘闇’里的人呢。”
杜尔干又冲塔塔一笑:“西蒙老哥,老杜我跟你有多少年?今天我就撂个明话吧,我打小就是闇里的人。”塔塔尔闻言又是巨目圆睁。杜尔干也冲米娜说:“好啦,别摆着个打架腔调。我适才丢东西的手法你也看到了,这一手动作也看不出来的话,安东也没教给你什么实活儿。”米娜这才收势,站到狄米特瑞斯身边,说道:“你这手腕子用力,跟我爹教得分毫不差。”狄米特瑞斯摊开手看看接过来的木头疙瘩,还是莫名其妙。杜尔干摇摇头说:“大爷有没有跟小妮子玩过骰子?你什么时候赢过她?”狄米特瑞斯这才有点开窍,米娜一手高超赌技的由来,不禁扭过头对米娜皱了下眉头。米娜对他翻了翻眼,又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杜尔干继续说道:“你的名字是叫米娜吧?要是安东对崔斯蒂还有点良心的话,这是你娘在你出生前就定好的名字,是女儿就叫米娜。”之前没有通报过姓名,闻听此言,米娜的表情略有松懈。“闇里的人,从小就得学会掩藏自己的身份家世,亲人之间为了将来的任务安排有时必须骨肉分离互不相认,我跟崔斯蒂后来就是这样。所幸我们兄妹是到十几岁才被决定在不同的行当里分头行事,虽然人前不能以兄妹相称,从小的感情却是隔不断的,比起有些弟兄出生之初就与家人分离,根本不知父母兄弟是谁,已是大幸了。”说着,杜尔干轻叹了口气。
狄米特瑞斯心急自己被蒙在鼓里,打从八九岁上被罗切蒂斯商会的船从海上救起,他就被收养在会中,因活泼能干被挑选当了奥克泰维斯的侍从,这么多年来,奥克泰维斯从来没有向他透露过所谓会中“闇”的只言片语,于是追问道:“你倒说说闇到底是干什么的。”杜尔干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打断自己的回忆颇有不满,但还是接着话题往下说:“自从罗切蒂斯商会成立的那天起,就有了闇。一批在前朝效命的能人异士,不愿被戴克里先皇帝网罗,但太平世界里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其中有不少人还是受到帝国通缉无处藏身,就全数被商会的初代老爷收编成了闇。至于闇都做些什么,一句话也难全部道明,都是量材授能,或者就像米娜你这回护卫要人,或者是像我这么多干年的都是搜罗消息情报,或者像你娘专事在闇里当教头……其余人等还做些什么事,我也不是很清楚。这块乌木,就是我们身份的标识。”狄米特瑞斯用手搓捏了一下手中小木块,才感觉到就这么小的体积,重量却比一般的木头沉很多,借着灯光的反射,它的质料更像是金铁一般。
米娜用略缓和的语气问:“关于我娘和我爹的事情,你还知道些什么?”
杜尔干道:“今天不是来拉家常的。闇的身份亲子相继,你既然拿到了崔斯蒂的乌木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抱歉,不能轻信也是闇中人的守则。”
“哼哼,我也没指望小妮子会叫我声舅舅。只不过时下非常,大家把身份都挑明了,好谈正事儿。别让这位大爷整天蒙在鼓里,也不知道身边的人究竟是谁。”马太•;杜尔干谈公事的口气,一点也不搀杂私情。
西蒙•;塔塔尔眼见这奇怪的亲戚关系怎么也拉不出个头绪,开口说:“吃点东西再谈事儿吧,我先把这里收拾一下。”门口的箱子里还躺着一具泡在血泊里的尸体,丝丝微微的血腥味飘散在房间的空气里。塔塔尔双手一叫劲,稳稳地把箱子扛上了肩膀,单手扶住,毫不费力的屈腿借过了房门,蹬蹬健步向外走去。
看着塔塔尔走出去,狄米特瑞斯问杜尔干:“他好大力气,怎么不是你们闇中的人呢?”杜尔干摇头笑笑:“伊底修斯大人收容了闇,可闇跟商会并不是一体的,只不过三代的总把头,都由商会的东主兼任相代。商会的事情和闇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现在听从奥克泰维斯少爷一个人的命令,即便是前代奥修斯老爷,他是商会的东主,但是闇里的位置已经让给了少爷,也就不能直接向我们发号施令了。西蒙先生的出身跟我们不一样,闇的身份本领都是亲子之间传承,他身为主事,可以受像我这样的辅力,但也不能支使我做商会职务以外的事情。不过么……”杜尔干扭头看了米娜一眼,“狄米特瑞斯大爷凭这份朱印的文书,暂时可以在少东主撤销您的全权之前跟我们共事一下。时下事态非常,像我之前对您讲的一样,我们是一点差错都不能出。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能稳操胜券。”
烛光被窗外吹来的轻风吹拂,扭动了一下,屋内三个人的脸色明暗晃动。杜尔干又用那种幽幽的口气说:“要有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