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奥克泰维斯,狄米特瑞斯记起此行的使命,他打断了谈兴正浓的塔塔尔:“这次我是临时受派到德莫斯克来。跟奥克泰维斯少爷分手的时候,他嘱咐我不能让总督的人马把赫克名下的农场庄园买走。其他还有一些让我在这里采买的东西,没交待得太细,你们有没有收到过他的什么指示?”
西蒙•;塔塔尔一拍腿,说:“光顾着说闲话,差点忘了正事。少东主四天前到过这里,交待了一些话,然后就走了。”
“什么,他来过,又走了?”狄米特瑞斯奇怪,奥克泰维斯既然让自己当全权代表到德莫斯克来,怎么自己还过来了一次,难道是对自己不放心,除此,他更好奇的是奥克泰维斯跟自己分道而行,到底是去了哪里。“他交待了什么事儿?后来去哪儿了?”
“详细的事儿我叫了这里的文书杜尔干一会儿跟你说,下午他正带着分社的人马忙这些事呢。少爷只过了一夜就上路了,他继续往上游去了,还带了我们一百个美颂克的族人一起走了,具体去哪儿没多说,看样子是要进山。”
狄米特瑞斯捉摸从前办事,都是在奥克泰维斯的身边,自己就像是受大脑指挥的四肢。可这回奥克泰维斯只是大略地跟自己交待了一下行动的目的,具体怎么做却都没有详说。那天分手的时候,奥克泰维斯一幅行色匆匆的样子,一定要有大事非得亲自去办,而德莫斯克这里的事情也决非轻而易举就能马到成功,否则不会专门还要来这里调拨人马安排部署。正思忖着,房门又响起了剥捉之声。西蒙•;塔塔尔朗声问道:“是不是杜尔干,你快进来吧。”
门外应声道:“是我马太•;杜尔干,可以进来么?”
塔塔尔一笑:“老杜就是麻烦,如今有了新头头,我说话都不算数了。”
狄米特瑞斯会意,清清嗓子对门外说:“进来吧。”
房门吱扭一声响,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子推开门,一手扶着把手先朝里面坐着的两位分别欠身施礼,然后才走进来,转身无声无息地合上门,这才走近桌前来。向着狄米特瑞斯又欠身施了一礼。
“老杜,你别拘束。上座的狄米特瑞斯兄弟,他是个没有姓氏的罗马人,我们聊得挺投缘,对从前那家伙的假模假式那一套就别再讲究了。”塔塔尔抢着先给杜尔干介绍了一番。
狄米特瑞斯站起身,从床旁边给杜尔干拉了张凳子放在桌边,道:“请坐,杜尔干大哥。我们正谈起你,想问问奥克泰维斯少爷在这里都安排下了哪些事儿?”
杜尔干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先指指了房间一边的墙壁,做了个俯耳偷听的样子,然后又指了一下在座,做了一个低声的手势。狄米特瑞斯立即皱了下眉头,这里是商会,还会有人偷听泄密不成,德莫斯克的情况难道也和卢比狄克一样,托姆莱已经派了密探暗哨在这里无孔不入么?杜尔干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小心从事。”
狄米特瑞斯用气嗓问:“商会里有奸细?”
杜尔干点了点头。塔塔尔见状,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奶奶个熊!”冲出房门,只听到他蹬蹬蹬的脚步声把周围几间房给巡视了一遍,回来说:“没人。老杜,你别神经兮兮。”杜尔干幽幽地说:“不可不防。”转身走出被塔塔尔大剌剌推开的房门,从门边拖进来一口箱子,又回身把门掩住。
塔塔尔睁着圆眼说:“这口箱子……”
“你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吧?”
西蒙•;塔塔尔只顾搜人,莽撞撞左右找人,一口眼皮底下的大箱子也多留神。杜尔干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一人,手脚结结实实被捆了,看样子是被打晕还没醒来。
“这不是商会里的伙计么?”塔塔尔一看箱中人的衣着便问道。
罗切蒂斯商会里的伙计有统一的穿着,平时在码头或商铺里旁人一眼便知,上层的管理者穿着较为随意,除却有一套专门的礼服外,平时就是便服示人。昏迷在箱里的人正是穿着商铺伙计的衣服,在右上臂处有一个蓝色的R字。
杜尔干道:“德莫斯克这里上上下下五百多个兄弟,哪一个人的脸我不记得,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两天他混在后院做重活的人里面,被我盯上了,一直没动他。晚上这屋住进人以后,他就鬼鬼祟祟在周围出没,你刚进门那会他凑到门口偷看钥匙孔,我就把他拿下了。”
狄米特瑞斯指指被绑的家伙,说:“弄醒他。”
杜尔干揪住那人的领口,左右开弓甩了几下耳光,那人使劲闭了下眼,猛地睁开,眼看自己情见势屈,拼命地扭动手脚。杜尔干在一旁冷冷地说:“我下的结,连熊都挣不开,你别白花力气了。”西蒙•;塔塔尔一把从杜尔干手里抢过领口,把那人生生从箱子里凭空提起来,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奸细。”此人手脚被制,无法反抗,一双眼睛中透出恼羞成怒的神色,直瞪着塔塔尔,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塔塔尔勃然大怒,挥起蒲扇般的大手正待捣上这奸细的鼻梁,说时迟那时快,狄米特瑞斯已从身后飞起一脚,把他连人带箱踹到了门边的墙根。塔塔尔手里只抓剩了一截衣襟,另一只手打空了。
那奸细吃了这一重脚,痛得双眼直待睁暴,双手背在身后没法捂住肚子,只能跪在箱子里弯下腰杆,把头低向地面。血水混合着唾沫一滴滴流到了地板上。
杜尔干在旁只冷眼看着,揪住他后领的衣服一把撕开,只见那人的右肩胛上,纹着一个青色的十字星,上短下长。“跟猜的一样,是北方佬的兵,上面没纹兵团标记,还是个没有归列的新兵蛋子。”青色十字星是罗马帝国军团里职业军人的标志,凡入过伍的成年男子即便在退役之后,还可以凭这个标志由当地的官员分配给土地农资。
“这下就没什么好问的了。”杜尔干从绑腿里抽出一把匕首,先把这名化装蒙混的士兵撂定在箱子里,就准备下刀。刚才还一副宁折不弯样子的新兵立即开口求饶了:“别杀我别杀我,你们问什么我都说。”狄米特瑞斯也忙走上前要拦住杜尔干,老杜并不理会,还是用幽幽的口气说:“对不起了,留着你太麻烦,下面的话就全部交给我来说吧。”细长的匕首迅捷地插入奸细左侧的肋骨之中,一下刺穿了心脏,那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便软倒在箱中。杜尔干乘尸体还没僵直,又神速地用力拔出匕首。狄米特瑞斯和塔塔尔听到匕首拔出的瞬间,血液飞溅出来碰到箱壁上的吱吱声。杜尔干合起箱盖,在脚底上抹干血迹,还不忘用脚把地上的几点血沫给磳了,还刀入鞘,手段干净利落。
“怎么不留活口!”狄米特瑞斯有些愠怒。塔塔尔则是关心另一件事情:“老杜,这箱子里的血要是渗出来……”杜尔干平静地一笑,道:“放心,这箱子从他来那天就预备下了,昨天安排好这间客房我就搁在隔壁。保证一点一滴都漏不出来。一会儿找人拖到堆木场挖个深坑埋了,万无一失。”
狄米特瑞斯反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直盯住一脸没事似的杜尔干,沉沉道:“这事你要好好给我一个交待。”塔塔尔心知自己这位老伙计向来做事滴水不漏,但见狄米特瑞斯面有不悦,也不便多打圆场,自收声不言语。杜尔干站在狄米特瑞斯的对面欠身又施一礼,道:“大爷,来时想必少东主都已经与你布置过了,这边的一些事情容我斗胆稟报。”狄米特瑞斯平时便不耐这些繁文缛节,自己虽也是带领几十个兄弟的小头目,可还从来没有遇见这般拘泥形式的人,便不耐烦地把头扭向一边。
杜尔干还是用不温不火的语气说话:“少东主到此地只留一晚,事情是这样向我吩咐的,凡粮食生资,现在商会清空原有仓储一力收购。此季的麦子马上就要开镰,这几天能够清出的货仓都已经准备好了。能够下定的各家农场也俱安排妥当,只是赫克家的农场拥有本地麦田顷数一半以上。现在赫克家族名下财产俱已为行省查检充公,这几日消息说土地地契已清算完毕,大约在五日后,在德莫斯克的行业公会公开拍卖。”
狄米特瑞斯扭头瞪了杜尔干一眼道:“我现在没问你麦子的事!”
杜尔干顿了顿语气说:“今年从各地来的收麦子的商行跟往年不太一样,多了不少生人。从山那边来的北方人也比往年多,据我所知省内发给的勘合并没有增加,这些人的来路都有问题。少东主临行时说,总督正在预谋兵变,现在有北方的士兵假扮商队混入此地,让我们万勿疏忽,不要轻举妄动,行事主张一切等大爷你到埠以后决断。刚才所杀之人果然就是少东主所担心的,明日他们一旦不见回音,必定多方寻找,与我们寻隙。不如乘早毁尸灭迹,大家无话可说。”
狄米特瑞斯细想他所说并非无理,又问:“既然如此,留他一个活口,还可以套出不少事情来。”
杜尔干答道:“这几日我也不光是带着手下去订麦子。一个多月前我就派出人手去打探,现在德莫斯克城里,省内收购麦子的商行就只剩我们一家了,原来城里的几家商会都已与我们约定合股收购。除此往年外地的客商一家都没有来,从卢比狄克城来的两路人马,一路是托姆莱手下,我已打听清楚;一路是梅洛尼老爷商会,他们今年与总督是互为表里一搭一档;从北方陆陆续续了来了四五拨人马,往年凭勘合的两家都不在其列。这城里现在的情形就是敌众我寡,大爷您现在要承担的责任可是不轻呐。”说到最后一句,杜尔干刻意加重了语气。
正说着话,门把手又吱扭地轻轻响了一声。三人顿时警觉起来,杜尔干立马退到门扇后,从绑腿里拔出刚拭干净血迹的匕首。门慢慢打开,一个人探进半个身子来。狄米特瑞斯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是米娜从楼下回来了。杜尔干左手准备去抓米娜的后项,右手的匕首准备顺手架上去制住她。狄米特瑞斯急伸手去阻止,看来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