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切蒂斯商社是拓殖省内历史最悠久最大的船运商,兴起于南克利奥朝康美奥德二世初建卢比狄克港城的时候。商社的初代是奥克泰维斯的祖父伊底修斯,他也曾在南朝中担任过很长一段时期的官职。在他的晚年,他的姻亲、奥克泰维斯的外祖父,南朝大贵族奥克托斯携奉幼帝康米奥德四世逊位,向大帝戴克里先效忠臣属。伊底修斯不顾大帝对南朝官僚优渥的册封条件,放弃了随奥克托斯北上侍奉新朝的机会,只要求老亲家能够把未被帝国征用的一批舰船拔给自己,以此为资本扩大了自己船行的规模。到了奥修斯•;罗切蒂斯这一代,商社建立起以内河为网、海外为线的航运贸易网络,深入到行省的各个角落和南海的各处大港,罗切蒂斯商社在卢比狄克城和阿隆河流域沿岸,几乎就是拓殖省的代名词。
托姆莱深知在行省中的角力,如果不扳倒罗切蒂斯商社,行省中的元老们是不会乖乖地全部投向自己一边,从而达到由行省自我表决要求政体改变之目的。因此,在半年多前他突然宣布了严格的海禁命令,以期从财务上给要养活上上下下庞大人口的商社以致命一击。卢比狄克人至今对半年前发生的海盗事件仍心有余悸:有商船从卢比狄克港外拖回来一艘西海洋舶,原以为是一艘遇难遭弃的空船,不料却是海盗的木马计,他们劫掠了港口的数个商栈,又乘夜色驾船逃走。这便是托姆莱下达海禁的缘起。无限期的港口戒严令行省的所有贸易商社均濒临绝境。原以为这一招造成的恐慌将很快迫使商人们屈服,从而打垮奥克泰维斯和他的商社在行省元老院里的中坚地位。但没有料到这个二十岁的年青人竟然在未请示他自己的父亲——商社东主的情况下,联合商业行会的成员自己掏钱贴补船东水手和小批发商们的损失。商人们的坚持使得托姆莱的封港变成了一把双刃剑,两个月后总督就收到了罗马的移书质询,要求他上报行省的安全现状是否已对经济造成了不利影响。罗马的国库和皇帝的私人财库都需要每年来自拓殖省的不菲年贡。托姆莱几经周折,用镇压前朝残党和阴谋分子的借口勉强搪塞了上方的质询。在对立的僵持中,双方都在寻找对手的破绽,半年来的海禁就像一部残酷的绞杀机,把拓殖省里的所有人都拖入了深渊。
狄米特瑞斯一行搭乘的船是一大早从卢昂码头起锚的,这里是罗切蒂斯的私人码头,没有其他人员出入,行踪较为稳秘。初夏的清晨,水面上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四十余人鱼贯踩着踏板上船,尽管小心,还是发出一些砰砰的声音,打破了早晨的静谧。
卢昂小丘半坡的一处宅邸的大理石拱廊下,站着一个二十七八的美貌女子,身上丝绸的睡裙紧裹着她丰满有致的身形,仿佛雕刻中那些神话中的女仙,素色的丝绸配着她披散下来的黑色卷发相得益彰。她正默默伫视着码头上的动静。女仆匆匆跑出来,给她披上围肩,她对着女仆低头附耳说了几句。那女仆整整比自己的女主人矮了一大截,倒不是因为她身材矮小,接受了主人的指示,她一溜烟地从山坡上跑到身形修长高挑的狄米特瑞斯面前,竟也企到了他的眼下鼻尖。
“原来是你狄米特瑞斯。”
“有什么事么?斯洛嘉。”狄米特瑞斯一边应答,一边吩咐船员们解缆。
斯洛嘉往船上张望了一眼,回答道:“卡吕普索夫人让我问问是不是奥克泰维斯少爷在船上。”
“不,他没在。”狄米特瑞斯随口说,可突然似乎又觉得说漏了嘴,紧张地瞥了斯洛嘉了一下。
斯洛嘉闻听,突然向上一翻自己的小圆脸,鼻子上几颗若隐若现的雀斑在狄米特瑞斯的眼底下看起来格外分明:“少爷不在,你们为什么随便用他的船?”二人正胶著着,船上的人升起了帆试试风,船帆上印着罗切蒂斯家族的徽章:三道波纹上一轮金光四射的太阳。这是只有罗切蒂斯家族成员才能使用的标志。
被年青的姑娘这样盯着,狄米特瑞斯早不是第一次经历了,被难缠的米娜追账早已让他锻炼出如何在刁蛮姑娘面前应变的一套工夫。“嘘!”狄米特瑞斯做禁声状。
“你搞什么鬼?”姑娘见状还是不依不饶,“不说清楚可不行。”
“你小点声。奥克泰维斯少爷就在船舱里,他昨晚住在家呢。你可千万别告诉夫人,我待会也不告诉少爷说你来过,他们两位针尖麦芒似的,你可少惹麻烦。”狄米特瑞斯一手假装要捂斯洛嘉的嘴,一手套着她的耳朵低语。
斯洛嘉顿时变了神色,双手捧住脸颊,轻声呼到:“少爷都一年多没有回来过了,他真的回来住了!”可转念一想又垂头丧气地拉下脸来,“可你让我怎么去跟夫人回复。”
“那我可不管,我跟少爷出去办事了!再见!”狄米特瑞斯甩开发愁的女仆跳上船舷,桨手们划动船桨,划破平滑的水面,像是在一匹翠绿的丝绸上撕开了一道道的裂口,太阳帆船缓缓地从港汊里向河道驶去。米娜钻出船舱,说:“你倒是什么人都骗。”狄米特瑞斯耸了耸肩。船快出港汊了,他回头望望半山,看到斯洛嘉刚走回卡吕普索夫人的面前,屈膝向她稟告了几句,可接着抱住双臂的夫人忽然放下右手扇了她一记耳光,斯洛嘉赶紧又屈膝行礼,低着头嘟哝着什么。夫人听完以后,扯下披肩一把丢到了廊下的花丛里,怒气冲冲地扭头走进厅里去了。留下女仆斯洛嘉捂着脸伤心地站在原处抚着脸颊抽泣。
米娜在狄米特瑞斯身后掂起脚想看看那边半山上的情形,狄米特瑞斯使劲要把她塞回舱里去。米娜有点怒了:“喂,我可是你的债主!你可别太嚣张。”狄米特瑞斯打着哈哈:“那里不关你的事,回去回去,凑什么热闹!”米娜不愧是在独角兽酒馆里从小长大,自从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以后,从来就没有一个喝醉酒的粗鲁水手能妄想在她身上揩点油占点小便宜,她一扭腰就甩脱了狄米特瑞斯的搂抱,装做有点动怒指问狄米特瑞斯:“我随便看看,你想干什么,毛手毛脚的,我可一脚踹你下水啊。”狄米特瑞斯只得摊开双手,陪笑道:“别开玩笑了,我可是清白的。我可说清楚,会被人踹下水的绝对不是我,女人上船,这儿有多少人想踹你?要不是我拿奥克特的话挡着,这会儿你早是落汤鸡了。”
米娜不由自主地往两舷的桨手们看了一眼,他们果然都是挤眉弄眼的一脸不自在,这才把双手从小蛮腰上放了下来,嘟哝着说:“我不过就是瞎看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狄米特瑞斯见她老实下来,顺手把她拉进了舱。
“你就老老实实坐在这里,非礼勿视、勿礼勿动知道么?”
米娜还有点不服气,蹶着嘴说:“我哪有非礼,我不过想看看卡吕普索夫人长什么样子嘛。都说她是大美人,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嘿,她还是个爆脾气呢!你再多看她一眼,准有麻烦。”
“别胡说,人人都说奥修斯老爷娶夫人以前,她可是卢比狄克有名的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然老爷一个人守了十多年,怎么突然会答应续弦呢。”跟狄米特瑞斯拌嘴,米娜特别来劲。狄米特瑞斯却有点不耐烦了。“少管老爷家事啊,你知道什么啊,就瞎说。小心我告诉奥克泰维斯少爷,干脆让你老爹从酒馆卷铺盖走人啊。”
米娜眯眯一笑,说:“才不会呢,狄米,你连吓人都不会,奥克泰维斯少爷才不是那样的人呢。”说到奥克泰维斯,米娜把双手笼到胸前,一脸向往地说:“他那么温柔为人着想的,就象冬天里的太阳人人爱,才不理你这种烂舌头的欠债鬼呢。”
“我是欠债鬼,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讨债鬼!”狄米特瑞斯一屁股盘腿坐在甲板上,闭起眼睛干脆不想搭理了。米娜凑近他身边小声问:“都说奥克泰维斯少爷不赞成老爷续弦,现在一年多赌气不回家住,我才不信呢。一定是卡吕普索夫人持家太严,少爷受不了后妈的气;要么就是卡吕普索太太想替自己弟弟科西德在商社里争更多的实权,姐弟两个要这要那的,奥克泰维斯少爷才躲出去的。你说是不是啊?”米娜推推闭着眼的狄米特瑞斯,见他没反应,又使劲推推,“是不是啊,你都成天跟着少爷。”
狄米特瑞斯不胜其烦,只好开口说:“你要不是女人,我真想一拳打爆你鼻子。你知道得比我还多,都是哪儿听来的?”米娜越发得意地说:“在酒馆偷听客人讲话,可是我的拿手活儿。”狄米特瑞斯略带不屑地说:“道听途说,奥克特对科西德大爷可好呢,虽然大家都不太喜欢这个小舅舅,奥克特却一直对他毕恭毕敬的。我也就是跟你说,我们这回子出门,卢比狄克的事情奥克特全部托付给科西德大爷了。”
米娜眨巴眨巴一双好奇的眼睛,说:“托付给科西德大爷?……那么奥克泰维斯少爷受不了后妈的气,那才是真的啦?夫人真是好大的脾气啊!”狄米特瑞斯暗暗叫苦,米娜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后悔接她的话茬。“我索性全告诉你啦,你可别再问了啊。老爷走的时候让夫人主家,打理卢昂的一切大事小情;商社交给少爷,全权处理。这两位啊,平时都忙着呢,哪有空跟你瞎猜的一样。”米娜听罢还是不服,还想发问,狄米特瑞斯从怀里摸出一副骰子,对她说:“免得你一路问到底,找点其他东西解解闷吧。”一见骰子,米娜果然两眼放光,嘿嘿坏笑。“旧债未清,你还想玩啊。”狄米特瑞斯暗咽了一口口水,壮着胆说:“哼,这回我可要连本带利追回来!”
大船进入主航道,舵手一声高喊:“平安,顺风!”掌帆的水手们唱着号子升满了主帆,帆面上金色的太阳被和煦的南风吹得鼓涨起来,船缓缓向上游的天际驶去。卡吕普索夫人在楼上的窗台上看着金帆远去,她面色凝重若有所思,晨曦终于爬上了卢昂的山坡,红色的日光照拂着她雕刻般的脸,也衬不出太多的血色。看着船慢慢走远,她吩咐斯洛嘉:“派人去把我弟弟请来吃午饭。”斯洛嘉的脸颊上还余有淡红的手印,细声地应答:“遵命。”
还有旁人也注意到了晨光映照下的金帆。“快回莫斯泰丘,奥克泰维斯出城了!”在河边的瞭望塔下,几个人匆匆解开马缰跨马而去,有人的脸上还带着新鲜的鞭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