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的阿隆河水量丰沛,充足的春雨和阿喀勒斯山脉仲夏融化的冰雪是大河无尽的源头活水,从北方的大山之麓还流出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支流,以德莫斯克为限,其下就是阿隆河宽阔的主流了。在阿喀勒斯山脉和南海之间的拓殖行省,受到阿隆河的滋养,孕育了茂密的森林、无垠的农场、成群的水鸟珍兽。在被称为“帝洲”的罗马大陆上,这是一块四季常绿的土地。谁能想象得到,自古以来,直到两百年前,这里一直是一片蛮荒之地。丛林沼泽、毒虫猛兽、暑气瘴疠,令人望而却步。在这片帝洲最辽阔的平原上,荒无人烟,只有现在卢比狄克城所在的阿隆河三角洲上,生活着鱼猎部落米迦底人,他们据说是罗马人祖先的近亲,善于航海,很早就离开了罗马人发源的故乡——南海东南的西斯提纳海岸来到了阿隆河三角洲。
六百多年前,罗马人凭借出色的外交和海军开始在南海扩张,逐渐地把塞西利亚人、安达曼人、美颂克人等诸多民族聚居的这片大陆统一为一体,建立起帝国,宣布自己对整片大陆享有独一无二的主权。但是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阿喀勒斯山始终象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阻挡住罗马军团前进的步伐。于是统治者们在地图上沿着横贯大陆东西海岸的山脉画了一条分界,其南几乎占到大陆五分之一的勾玉形的土地成了帝国最大的行省,而这个行省最大的作用则是作为是流放罪人的刑场。
罗马的罪人们一旦踏上这条流刑之路,就再也没有回头机会。他们从地处大陆中央台地的罗马城被押解着一路向南走,越往南走,平坦的道路开始变得越来越陡峭,翻过几座大山之后,当犯人们觉得最艰难的行程差不多应该走到头的时候,山顶终年积雪的阿喀勒斯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在它的脚下,囚徒们这时才体味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时间流逝,神秘的南方行省吸引着富有好奇心的大人物们,南方的财富也令人垂涎。直到帝国建立之后两百多年,美拉尔朝的暴帝卡里居勒决定要开凿一条通往南方去的道路,他那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几乎耗尽了整个大陆的元气,经过无数人的勘测劳作,终于打通了从中央台地经过利兹谷地的直道。上百万的民伕和刑徒在阿喀勒斯山最平夷的一处山口上生生地凿开了一条通途,从这里向前,直道就可以与阿隆河的一条支流相连。
这条异想天开的直道,逼迫美拉尔朝治下不堪忍受劳役的平民揭竿而起,战火终结了卡里居勒之子、年方九岁的托比托皇帝的短暂统治,美拉尔朝谢幕,来自帝系的另一支克利奥皇朝代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一条覆灭了前朝的直道,却变成了为新朝带来滚滚财货的动脉通途,作为对前朝的纪念,新朝的皇帝慷慨地用“卡里居勒”的名字为直道命名。来自阿隆河雨林的巨木,成就了罗马建筑最辉煌的时代。而帝国中失去了土地和生计的平民们也纷纷顺着卡里居勒直道移居到阿隆河的上游。这些平民多是大陆旧族的混血后代,似乎特别能够适应恶劣的环境,于是与之前留下的刑徒后代一起,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逐渐顺阿隆河而下,与米迦底人相遇。又过了二百年,新的民族如同海滩边的红树林,在阿隆河的哺育下兴起在南海之滨。
但行省真正的盛世却是伴随着罗马帝国的厄运而来。克利奥朝的末代皇帝罗美洛没有子息,过继了堂侄韩森作为后嗣,引起帝系中诸家族的纷争。罗美洛皇帝死后,韩森在登基时被杀。弑君者、来自多奥多克家族的厄尔洛斯依靠其他贵族的支持建立多马士朝。但拥护罗美洛、韩森一系的贵族并没有承认失败,而是拥立韩森之子康美奥德退守到帝洲的南方,依托群山截断直道,建立了南克利奥朝。皇帝和大批贵族的南迁,令行省的文化经济得到了飞跃。卢比狄克港即是缘于南朝以贸易立国的国策,从一个渔村变成了南海的中心,后来甚至成为被称为一代名君的康美奥德二世皇帝长年驻跸的陪都。
在帝国分裂的年代,帝洲之外的殖民地与属国纷纷独立,帝洲上对立的两朝内争尤恐不及,海外更是鞭长莫及。南朝首先默许了各国与自己的平等地位,从而便利了南海通商的条件,开创了拓殖省至今一百五十余年的繁华。
四十余年前,戴克里先大帝为了尽速平定帝洲内争出兵海外,与行省立约,维持康美奥德二世所敕许的半独立的自由状态,行省以实际藩属的地位归入帝国。帝国对于行省的羁縻只关乎对外国的政治交通和军事防务,其余事务皆由行省自决。而和平治下,罗马在行省的军事存在只有受命派驻的总督的私人卫队,定员六百。其余所有的帝国军队都不会南越阿喀勒斯山一步,除非行省受到外敌或阴谋内乱的威胁。这道盟约史称“卢比狄克敕令”。
在海外一统,帝国重建之后,罗马人依旧恪守了以上的承诺,直到托姆莱的前任隋托斯子爵。他在初到任的元老院就职宣誓典礼上发表演讲,提出了“正常行省论”,意谓大帝御宇四十年,海内一统,拓殖省已无四边外患之忧,所以行省内部应考虑当前政体之前途,从眼下的“特殊行省”向与帝国内所有其他藩属一致的“正常行省”过渡。一石激起千层浪,享受了上百年的和平生活、从来与战火纷争无缘的拓殖省陷入一团内部的纷乱。人人都以为会从罗马传来的新的敕令,取缔卢比狄克敕令,省内的一些头面人物纷纷开始与原来若即若离的罗马官员拉拢关系,打点门路。然而,大帝却丝毫没有理会南方行省的这场小小风波。这回,维持行省原地位不变的强硬派开始组织部署力量,在行省的各阶层中扩大反对隋托斯“正常行省论”的舆论。收受了大量请托贿赂的隋托斯难以支撑如此尴尬的局面,总督的任期只维持短短的半年,便草草北归,为了他而破财的金主们都痛感人财两空。
新总督托姆莱的到任,令人猜测究竟会有怎样的风从远山的那一边吹过来。隋托斯在一潭止水中投下的涟漪会波及多远,大家正拭目以待。在托姆莱入省之前,行省人已经从罗马的各种门路打探过此人的消息。此人并不是传统的旧贵族出身,是枢密院中从底层的小吏一路升迁上来的典型的新官僚,就任前正在国库监司的职位上。此番由当权的枢密大臣梅洛•;庞蒂•;苏拉保举,受玺书出任总督。他到任宣示的第一件消息也令行省吃了一惊——罗马将召开休会近十五年的大元老院会议。
大元老院由来自帝国全部行省与藩属的世袭贵族和长老组成,是罗马建国以来最古老的权力机构。元老席位可以世袭,增补或褫夺元老席位,需由大元老院席议表决通过,封奏皇帝陛下御准加玺之后方才生效。在美拉尔朝,大元老院的实力一度曾临驾于皇帝之上,卡里居勒因不满元老的宰制,率御林军血洗大元老院,才获得了“暴帝”的称号。但失去贵族共治的支持,美拉尔朝也迅速地灰飞烟灭,元老院依旧保存到了今天。经历了历代烟尘,特别是近代以来的罗马分裂,戴克里先大帝治世中的大元老院也有了一些新的变化,为了平衡安抚广大帝国中的所有不同民族,大帝在元老院中增加了异族元老的席位,像拓殖省这样在帝国史上从无政治地位的行省也破天荒了有了本省的帝国元老。奥克泰维斯之父奥修斯•;阿克门罗•;罗切蒂斯袭从父职,是拓殖省内的第二代帝国元老。在重建帝国之初,大帝致力于恢复与贵族共和共治的政体局面,并吸纳上层平民议政,当时的元老院也同时司管帝国政府的各项政事职能,对皇帝的诏令也有封事压后的权力,而戴克里先大帝也从善如流。元老院与励精图治的皇帝一同开辟了盛世之基。然而随着大帝的盛年迟暮,逐渐有了怠政的苗头,元老院的政务职能也已全数由原来皇帝身边的直属枢密院代行。自从十五年前的大元老院集议赞成生前授予戴克里先皇帝以“大帝”尊号后,大元老院便偃旗息鼓,仅仅礼仪性保留了六十名罗马元老参加各种庆典节日中必不可少的活动。重开大元老院,简直是出乎整个帝国的意料之外。
托姆莱到任不久,在他的催促之下,代表行省上层的十余位元老们便带着庞大的朝觐随从启程北上,而今已整整过去两年了。总督原以为,在群龙无首的行省内,凭着他练达的政治身手,推动行省元老院决定“正常行省”的计划应当不费吹灰之力。很多头面人物,在对隋托斯的失望之后,转而在托姆莱的身上看到了强人的影子。一批人开始团簇在他的周围,梅洛尼、墨得涅斯更多地是看重行省改制之后自己的政治地位,赫克之流则更多地盘算如何挽回自己在前任总督身上的损失,当然,还有将来的财路。但就当托姆莱觉得胜利唾手可得的时候,一个从来不在自己计划之内预役元老冒了出来,虽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替父祖看家守业的孩子,却表现出异乎常人的老练与韧性,带领着整个行省与帝国总督展开了拉锯。
在没有公务的时候,托姆莱总是一个人待在有戴克里先大帝石像的文件室里,查看眼线暗哨们从各地发来的情报消息,掂量着自己手里的棋子,谋划下一步的行动。两年的拉锯,也令他这个原本应是一个政治摆设的总督,成为行省事务的专家。有时一个人翻阅房间里堆积如山的行省年鉴,他不由得嗤笑那些贵族的前任们面对一群商贾政客竟然束手无策只能垂拱示默。但除却讪笑之外,他也逐渐清晣地了解到这个看似金钱乐土的省份里,平静的海面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湍急回流。对此,他还不能彻底通晓其中的要害所在,但有一种敏锐的猎犬式的嗅觉在告诉他山雨欲来。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托姆莱又露出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此时正是广场行刑之后的次日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