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米特瑞斯感觉到脸上一阵柔滑的暖意，缓缓睁开双眼，脑后还是隐隐胀痛。模糊的眼前是一片简陋的天花板，昏黄的烛光十分柔和，让他又涌起睡意。突然米娜的脸庞出现在眼前，这张肤色红润的脸他永远都忘不了，每次向他讨要酒债的时候总是那么有生气。米娜正用热毛巾擦拭着他的额头，见狄米特瑞斯醒来，她高兴地一扭头，说：“少主，狄米醒过来了。”
“喂，什么时候这么亲热，不要叫我小号。”狄米特瑞斯一手抱着后脑，一手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在他对面的桌边，坐着一个年青人，身穿红色滚边的亚麻布原色长袍，正在涂涂写写，案头上文书堆成了一座小山。
“奥克泰维斯，是谁把我带到这里的？”狄米特瑞斯依然双腿伸直坐在床上。
“你这个大胆鬼，对少主就不能多点礼貌吗？”米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没有立即回答这位有点倨傲的手下，继续在一封文书上写着什么。狄米特瑞斯没敢追问，先穿好了鞋，试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奥克泰维斯在文书上撒上火漆，封好了口加上戒指上的戳印，没有抬头，道：“除了我，还有谁能把你随便地带来带去呢？这个你收好。”他抬起头，把刚封了漆的信递向狄米特瑞斯。狄米特瑞斯也没有立即去接，他低着头叹口气：“奥克特，我们是不是做过头了？”奥克泰维斯镇静地面容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拿着信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狄米特瑞斯走过来接过信，“这是什么？”
“狄米特瑞斯，这就是你想要的答复。明天和所有参加这次计划的人坐船去上游的德莫斯克。我不能保证你们所有的人都会老老实实地给我待在埃戈斯街，也不能保证每次上街去找都能侥幸把你们从他们手里救回来。”
“今天是我的错，奥克特……不过……”
“不过我们连累了无辜是么？”奥克泰维斯转迴身，拿起另一份文书对着烛光读起来。
“我知道赫克一族是行省自治的败类，但是你不觉得像罗马人这样滥杀无辜很过份么？一直以来我只知道听你的，不会有错，但是今天，我的心里不快活。”
米娜端起水盆轻轻走到桌前一屈膝，说：“少主，我可以退下了么？”
“好的。米娜，明天你和狄米特瑞斯一起走。”
“为什么，让她和……我们一起走？”狄米特瑞斯急道。
米娜朝奥克泰维斯又屈膝一礼，又对着狄米特瑞斯做了个嫌恶的怪脸，转身出去关上门。
“这是什么？”狄米特瑞斯掂了掂手里的信。
“狄米特瑞斯，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奥克泰维斯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来正对着狄米特瑞斯。
“你……”狄米特瑞斯不是一个十分擅长言谈的人，如果是船上的各种粗活细活他一切得心应手，或者是让他执行计划好的每一步任务，没有人比他更认真了，但是遇到这些模棱两可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却常常令他语塞、不自在。“算了吧，奥克特，你根本不像我们，你象你父亲一样，你才二十岁，可你父亲已经是过六十的人了。永远都是我在问你，是什么，怎么办，你来问我……”
“狄米特瑞斯！”奥克泰维斯的神态饱含着超越了二十岁一代的老成，他凝视着眼前的手下，不是严厉得像一个愤怒的主人，而是一个忠诚恳切的朋友。“不能永远都是由我来为你决定一切，你要由你自己来决定下一步做什么。我不是一个完人，我们的计划也永远不可能是完美的。现在，每一步错着，都会让托姆莱抓个正着，直逼我们的死穴。你认为如果今天你被抓走了，我会丝毫不去考虑你的死活么？”
“但是，奥克特，白天托姆莱向你致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他的共犯一样！你让我假扮你去烧掉赫克的货栈，我觉得没错，这种人就应该让他尝尝苦头！你让我们帮助商人保护自己的仓库，这没错，大家都是诚实本份的人！但只隔了短短的一个黑夜，你就坐在托姆莱的贵宾席里，赫克被杀了，他的一家老幼都要被流放到远岛去！还有在暴动中死去的，我……我有责任。”
狄米特瑞斯低下头。奥克泰维斯扶住他的臂膀，看了看自己眼前这个被商会中人称作霹雳火的毛头小子，说道：
“我也厌恶这样，但我们不得不继续下去。如果不是我们的对手太强大，或许就不会有不必要的牺牲了。为了这些人们，我们尽量地去补偿吧……我们不继续下去，至今所有的磨难都白费了……我并不喜欢这样，十几年我们在一起，我不喜欢这样的政治，你最清楚吧。但我们必须战斗！”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把托姆莱抓起来干掉！他只有600个士兵，给我600个人，我把一切都替你解决掉！”
“你还不明白？我们的敌人不只是托姆莱，你以为他只有600士兵？那些城里的暗哨，对你下手的人，有多少人你知道么？他那么难缠，可他只是一个傀儡，我们是在和傀儡背后的帝国对抗。如果总督被杀，那么我们就会被帝国当成反叛，名正言顺地派兵清剿，接下来会有多少军团来，十万人，二十万人？我和你一共能凑出多少人的队伍？”
狄米特瑞斯一下子坐到椅子上，无奈地说：“我们始终是没有胜算。”
“不，朋友，我们有胜算！你这次做得很好，现在元老们知道托姆莱是无法左右行省中的所有人的，即便他发挥了他所允许做的最大职权范围，只要行省里有人反抗，就会有火种点燃。而且人们也知道，如果没有我们，总督也无法这么快让卢比狄克平静下来。今天元老院几个派别的领袖都偷偷派使者来找过我，他们不会在罗马的大元老院闭会前向托姆莱做任何让步。”
“那他为什么吊死了赫克。”
“这个老家伙的确很能应变，他把自己党羽中最没有价值的人剔除掉，杀鸡儆猴，警告那些他手心里捏住的人。不过，我看梅洛尼在他那边也有动摇的可能。我想海禁不会再持续很长的时间，商会和行省都将重新恢复生机。相信我，如果没有你昨天那一出，很多人就会在这拂晓前的黑暗里向罗马屈服了。你保住了行省，还有我们大家的自由！”
狄米特瑞斯在奥克泰维斯的开导下渐渐脸上又有了生气，他不想离开卢比狄克，并保证说今晚的那些黑衣人不可能再得手。奥克泰维斯指指交给他的信封，告诉他：“上游还有事要你们去做，你们去看看赫克的产业被抄收以后是怎么处理的，一定不能让托姆莱或其他罗马的贵族把它占去。凭我的信去德莫斯克，会有人帮助你们。”
主从二人商议定，奥克泰维斯转身收拾自己桌上的文件。狄米特瑞斯看到桌下一口木箱敞着口，里面放着一些旅行准备的衣服。
“你不能老是这样居无定所，随便找个地方来住。外面风声很紧，你还是回卢昂去住吧。”狄米特瑞斯所说的卢昂是卢比狄克城中沿阿隆河的一座山丘，罗切蒂斯家便座落在山半坡上，山脚沿河是罗切蒂斯家的码头。“那里会安全一些。”
“不，这样很好，每天晚上换一个地方也很安全。一年多来，我习惯了，大家也习惯了，不是么？”奥克泰维斯边回答边收拾着东西。
“现在就走？”
“对，我也要暂时离开卢比狄克几天，马上会回来，我会找人联系你们。几天，你别出什么差池。”
“你也是，我的主人，我的朋友。不过你回来以后，回卢昂去吧。你连托姆莱都不怕，为什么要怕你的后母呢？”
“不要多说这个了，狄米特瑞斯。”
“既然都说了，我再多个嘴吧。我虽然不能说你的父亲——东主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他也一定希望你和她能够和睦相处，好在她的年纪虽比你父亲小很多，但至少比你大七岁，都算是你的长辈。你老这样避开卢昂，下面的弟兄们都觉得很奇怪。”
“他们怎么说？”奥克泰维斯停止收拾东西。
“他们都说，你对你父亲的这个决定非常不满，心里窝火。不过你放心，凡是我听到有人敢这么乱说，都狠狠地教训过他们，让他们别没事瞎猜。”
奥克泰维斯轻叹口气，道：“由他们去吧，没事嚼嚼舌头，可以解闷。”
拂晓时分，一骑骏马驮着奥克泰维斯离开了贫民窟中的小旅店。卢比狄克是一座没有城墙的都市，夜幕下密如蛛网的街道是脱逃者最好的掩护。狄米特瑞斯站在窗口向奥克泰维斯挥手告别：“保重，我的朋友，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