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卫队的亲兵定员不过600人,然而卢比狄克的骚乱却已异乎寻常的速度平息了下来。在事变的第二天,总督托姆莱在元老院前的中心广场上进行了一场公开的审判。主犯是来自内陆的大农场主波鲁托斯•;伊伦•;赫克。审判的过程首先由公诉人列举宣读充足的证据链证明赫克的罪行,随后由证人出席指证,其中有几名是赫克的从犯,他们化装成企图贿买士兵的商人混淆视听,公诉人指诉这群暴徒利用了帝国军人仁慈的天性实施了策划已久的阴谋,尤其令人发指的是,暴徒们冒称行省内声名昭著的罗切蒂斯商社的主事的名义,并以此号召蛊惑不明真相的良民发动骚乱,散布是帝国军人纵火焚烧船只码头的谣言,用心极为险恶。仅仅是赫克一人是不可能制造出如此狡诈险恶的计划的,在他的背后则是盘踞在南海深处多年的走私武装海盗,以及数十年来余烬未灭的反对皇帝执政的叛党。公诉人言之凿凿,并且有充当赫克与海盗叛党之间信使的奴隶当众供认自己在主人赫克指使下所犯罪行。广场上时时被公诉人精彩的演说激发一阵阵的惊呼。
“真是一场严肃的闹剧。”
坐在广场北首大帝建政纪念方尖碑下的是省内的元老名流,他们作为公审的监事正襟危坐,正是由于这群省内领袖人物的出席镇场,广场上摩肩接踵的人群才会有所顾忌,在港口骚动的第二天不敢轻举妄动。在群氓看来,这些大人物依然心平气和地端坐在总督托姆莱的身边,那就证明行省服从帝国的方针没有任何的变化。而赫克这样的阴谋分子妄图推翻总督、挑动军队与独立行省之间矛盾的阴谋,根本不会得到元老和各路主事的支持。形势很明显:秩序照常,公民的责任照常,总督和行省的权威照常。
目睹这一切,方尖碑下座中的某人实在坐不住了,轻声地说了一句:“真是一场严肃的闹剧。”元老梅洛尼听到了身边人不满的呢喃,掉头问:“你说什么呢,亲爱的菲洛克,注意你现在的言行。”这个发牢骚的菲洛克不是昨晚总督府座上出席嘉宾,他是一名省内元老。“你说呢,梅洛尼。我们昨天还在元老院里和托姆莱争得面红耳赤,几乎一拍两散,现在却要在这里为他镇住阵脚。他当我们是什么人!”菲洛克愤愤地挥了挥拳头。梅洛尼老成持重地劝慰他:“你昨天用不惜内战威胁,也不是真心话吧。你看到赫克现在的下场了?这场动乱并没有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伤及我们的地位,你应该感到庆幸。你知道,那个人可以这样做。”菲洛克虽然不甘,却也略略服软:“他敢,我们的地位受到皇帝恩诏的保护,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乱来,我们就把镶在元老院墙上的谕旨取出来,看他敢怎么样。”梅洛尼听到他带孩子气的话略微一哂。
公诉人精心编排的公审已接近尾声,这时失魂落魄的赫克被架上了听判的席位,他瘫软成一团,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广场上刚才还有些乱烘烘的场面一下子鸦雀无声。公诉人把拟就的裁判罪名上呈到方尖碑下的总督坐席。穿着总督礼装的托姆莱简单扫了一眼,递给了身边的元老们,在几十人手里静悄悄地传递了一圈以后又交还到托姆莱的手上。
托姆莱从座椅上站立起来,手执定罪的石板,向广场上听判的人群说:“帝国的子民们,行省的公民们,谨以皇帝陛下和枢密院、大元老院赋予我的权力,我将宣判这个罪人。在此之前,我先要说几句。在昨天的事件当中,一共有六名帝国的军人捐躯,数十名优秀的平民丧生,上百家诚实可靠的商人的货物遭到洗劫。这个人的罪行明白无疑地告诉我们,我们所执行的禁令决非捕风捉影,国家的敌人时时准备死灰复燃,想把这个富饶的行省拖入到毁灭的战火中去。不过他们的企图是徒劳的,在皇帝陛下治下,有我和我忠诚的朋友的齐心协力——”说到此处,托姆莱用手引向方尖碑下的座椅,“——行省将安如磐石,阴谋者注定要头破血流!在此,我必须向行省的中坚,我的朋友们深深致礼。在你们的通力合作下,阴谋瞬间就被粉碎,我尤其要感谢险些在这次阴谋中蒙受不白之冤的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公民,他德高望重的父亲是帝国大元老院的议员,这个优秀的家族人才辈出。昨晚在港口上罗切蒂斯商社一直和我的卫队在一起稳定了局面,正可谓是大功一件。奥克泰维斯公民,你在席间么,请起身接受我和大家的致意。”
无数的眼睛齐刷刷地向碑下的座席望过去,在一片寂静当中,站起一个人来。大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身披预役元老的亚麻布红边的大袍,一头鉴亮的乌发,身型匀称敦实,直身从容地周围的同座和远处的民众致意,最后他在座位上朝着总督深欠一躬,而后坐下。广场上顿时又轰地似炸开了锅。
“秩序!秩序!”挡住人群的司法官们立刻诃斥住议论纷纷的人群。随后总督开始宣判,前元老院议员、商人波鲁托斯•;伊兰•;赫克,犯有通敌卖国、阴谋反对帝政、谋杀帝国军士、非法毁坏侵夺公私财物、阴谋煽动等五大罪名,数罪并论,判处绞刑,当日执行。随着下午广场上临时搭建的绞刑台上一声锣响,史上被称为拓殖行省首府卢比狄克的“一日骚乱”宣告终结,时为罗马帝国奥古斯都朝新帝历613年5月。
“狄米特瑞斯,你现在去哪里?”
看完下午绞刑的人群从广场上默默散向各条大街,肃杀的气氛几乎令所有人只能道路以目。绞刑下之前还团簇得水泄不通,一会儿就只剩下了拆除绞架的行刑手,还有刑囚的家人——一群被丧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妇女,她们蒙着厚厚的面纱,饮泣吞声,不敢放出悲声。就在这悲伤场面的不远处,两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凝视着他们。
名叫狄米特瑞斯的青年应声说:“我回埃戈斯街。”
“晚上还要回商会去?走,一起去喝一杯吧。”和狄米特瑞斯在一起的是他的朋友罗美洛斯。
狄米特瑞斯面色惨然:“这些女人们是无辜的。”
“哦,算了吧,我们走吧。愁眉苦脸,可不是你狄米特瑞斯。”被罗美洛斯生生拽着,两个人才离开了广场。
一场风波之后,酒的味道始终没有变。独角兽酒馆就在元老院广场不远处的街角,这里离港区还隔着好几个街区,没有受到骚乱的影响。而原来港区的小酒馆几乎无一幸免,原本在港区买醉浇愁的水手们只好都来到了城里,这家酒馆的现在生意特别兴隆。唯恐余波未平的治安官时时在门口张望内中的情形,防范着任何一星可能将人们抱怨点燃的火星。
“快乐的大胆狄米特瑞斯,你怎么了,从今天下午起你老是这样。”罗美洛斯给狄米特瑞斯注满了一杯大麦啤酒,“还在想着赫克家的娘儿们?他们一家可都是奸滑似鬼出了名的,你没看所有人虽然被下午行刑的阵仗吓唬得不敢出声,可心里都挺高兴的。”
酒馆里闹哄哄的环境,跟下午广场上的噤若寒蝉恍同隔世。一个大汉站上桌子喊道:“为了赫克完蛋,赫克一家流放,大家干一杯!”应者云集,共浮一白。
角落里的狄米特瑞斯和罗美洛斯没有响应。“我回去了。”说着狄米特瑞斯起身往外走去。“他这是怎么了,跟平常一点都不一样。”端酒的女佣米娜正巧经过罗美洛斯身边。“我们的朋友就是个性情中人。”罗美洛斯摇摇头,一把攥住了米娜的手。
狄米特瑞斯自然有他的心事,在朋友们当中一直以大胆仗义闻名的他觉得虚落落的,双手插在短装裤的袋子里一路向埃戈斯街的罗切蒂斯商会走去。在前边的拐角处,有几个躺倒的醉汉,狄米特瑞斯见惯了这半多年来无业的水手们三三两两醉倒路边的样子,没多在意。可一拐过弯,几个穿黑色短袍的家伙拦住了本不宽阔的石子街。见来者不善,狄米特瑞斯一扭头,刚才躺倒路边的醉汉已堵住了去路。狄米特瑞斯并不慌张,他对看不清面目的几个人说道:“兄弟们,需要钱的话,可以到商会去。别坏了规矩。”
拦路的并不理睬的,其中一个人一挥手,六七个人便向着狄米特瑞斯围上来,越迫越近。狄米特瑞斯眼看被他们逼到了墙边,磳一下从背后拔出一把匕首横向一挥,乘对方躲闪的机会向人墙的缝隙穿过去。但是对方也不是凡人,狄米特瑞斯身手算是矫捷,刚挨近他们身边,一名黑衣人抬腿踢掉了他手中的匕首,另外一人脚上使绊把他撂倒在地。几个人干净利落地把狄米特瑞斯从地上架起来,狄米特瑞斯正待喊叫,一人从后往他项上一击,狄米特瑞斯便失去了知觉,任由他们架着拖行。
黑衣人得手准备往小路更深处撤去。在他们身后,从狄米特瑞斯剛来的方向传来奔跑的马蹄声。“把人留下!”马上人转眼杀到了他们跟前。黑衣人立即分成两拔,一拔继续带着昏迷的狄米特瑞斯撤退,其余人亮出短刃阻止后面来的救援。骑马人毫无迟疑地策马前冲,黑衣人未料到这匹马的速度能快到如出弦之箭般的迅速,当前的两人立刻被马冲开,后排的一人试图去拽马缰。马上骑者刷地一鞭抽中他的手,又准又狠,黑衣人立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再看自己的手背,被一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在前边架着人的两个黑衣人听到同伴的惨叫,不由得扭头张望一下情况,马已经追到了跟前。马上人又是一鞭子抽过来,架住狄米特瑞斯左手的黑衣人脖项被鞭梢缠住,随即拽到在地。马上人毫不减速,近身之际一把拉住狄米特瑞斯的手拖到鞍前,片过手一甩鞭子,另一名黑衣人本能地一闪。狄米特瑞斯被架稳在马背上,骏马带着两人转眼消失在黑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