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殖行省自大帝御宇以来的第十二任总督托姆莱双手交叉,在一张宽大的大理石桌子上支着自己的净洁无须的下巴,面色似笑非笑。“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他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里是卢比狄克总督府的一间文件室,由乌木和金箔装饰的墙面异常豪华,大帝的半身大理石像摆放在墙角的石柱上,雕像反映的是他年青时候俊美的外表,多少掺合了艺术家的美化与想象。烛光在石像之后投出一道狭长的黑影,直伸向房门处,就在这道柱影中居然还隐藏着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他回答总督的提问:“暴徒袭击了几队亲兵卫队,港口的封禁被冲破了,那些人主要是冲着货物去的,我想明后两天局势就能太平下来。接下来,对罗切蒂斯商会……”
总督轻轻叹了口气,“居然没有人来打我这头肥羊的主意,可惜啊。”他站起身一直踱到窗前。总督府建在城中一处叫作莫斯泰的山丘上,居高临下,从这里的竖窗一直可以看到港口外的碧海。现在已是仲夏的后半夜,港口方向还是一片升腾的火光。“有这样漂亮的焰火,大街上却没有庆祝的人群,真是遗憾。”
“大人,回报说,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与此有染,我的意思……”
“闭嘴!”托姆莱看似详和的脸上突然作色,他瘦长的脸形顿时狰狞起来,“我耗在元老院整整一天,面前像有一群苍蝇在嗡嗡地飞,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就是其中让我最恶心的一只!他就在我的面前,整整一天!他与此有染?”
“属下明白,那是一个圈套……不过我的手下可以证明他和罗切蒂斯商社一直在意图挑动骚乱。”影子里的声音略有些慌张,虽然他也早已熟悉这位名义上行省最高威权者阴晴不定的性格,但却始终无法摆脱掉内心对这位高高在上者的恐惧。
“嗤,你也能够明白么?”托姆莱讪笑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影子,大局的奥妙你也明白?有我在,谁都不需要明白得太多。我叫你来,是让你去盯住上游的事情,不要因此城里的事情有丝毫的差池!你的手下有任何自作主张的举动,一律严惩!明白么?”
“是。”
“你走吧。”总督依然欣赏着窗外的火光,连手都没挥一下。
得到了命令,蜷缩伏地的影子站起身,原来竟也是一个高挑的个子。他推开房门,廊里的火炬照亮了他拧成核桃般的眉间,表情恨恨地合上门。
遣走了“影子”之后不久,马上又有人通传会议已经准备好了。
总督大人神采奕奕地走进议事的大厅,长长的会议桌边十几位着长袍的人已经落座,脸色充满着倦容,正与总督托姆莱的春风满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大人们,你们不应该觉得累啊。”托姆莱甚至都不愿意坐在自己的长背椅上,就站着与在座的诸位打起招乎,“要知道,在罗马这个时候还正是夜宴的高潮。虽然这里是偏远的外省,可外面却是多少激动人心啊!”
在座的大人们面面相觑。
“赫克,你有损失么?”指着末席的一脸死灰的长须男,总督发问。
“是的大人,我的两间栈房毁了,里面囤了我半年来所有的进货。”
“好的,你真不幸。我是一个诚实守信的人,按照约定我全数赔偿你的损失,一箱金子够不够?”说着他一拍手,大门左右分开,四个士兵拎着一口尺方的箱子走进来,费力地放在桌子上。众人都能感到厚实的橡木桌面着实地向下凹陷了一下。
“打开它。”士兵得令,掀开箱盖,映着烛火,黄金的光芒一下射出来,名叫赫克的长须男的脸上顿时得了生气,血色与金子的光彩在扭曲的脸上忽明忽暗。“这……这足够了……”这张贪鄙的脸让席前的好几个人都觉得恶心。
“真的够了么?我的朋友赫克?”托姆莱关切道,“这些都是塞西利亚的金砂,前两天剛从内河水路运来的。很可惜我没有验过它的成色,如果是成色足的上品我想这些金子应该不只是你损失的价值吧?来来来,我的朋友,我想你最好到我的会计那里去好好验一下,他那里有秤和戥子。”赫克连连点头,双手还企图搂住满满地这一箱金砂,四个士兵没有合上箱盖,又往室外抬去,贪鄙的长须男几乎哈着腰跟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上。托姆莱望着门口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朝向在座的人,余者更是一脸惊愕、迷惑、鄙夷的神情,气氛煞是复杂。
托姆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诸位,在座的很多人并不认为赫克这样的人是自己的朋友。哼,我也是。但是我要告诉大家,我是一个诚实的人,即便象赫克,我作出过的承诺也决不食言。如果你们在这场小小的市民舞会里也有多多少少的损失,一定不要隐瞒,我是你们的朋友,这几个月来我从来没有改变我对你们和你们家人的承诺。在大大小小的商社倒闭破产的时候,你和你们的家人依然可以享受美酒佳肴,有漂亮的女仆侍候日常的生活,即便是在你们的生意陷入停滞的非常时期。这一切,不会改变,你们知道,我素有这样的名声,一诺千金。”讲到这里,得意的托姆莱顿了顿语气,扫视了席间一眼。
“总督大人,您这么晚召集我们大家,能给我们大家这样一个喜讯,实在令我和在座诸位的内心都有莫大的感激。我们对您的人格和施政,都抱有无限的敬意。不过我想,现在除了您的诚实慷慨之外,我们能为您效什么劳呢?”托姆莱右首的一位老者应声接茬。
“哦,梅洛尼,我们大家最亲爱的长者,从我到行省的第一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你一直对皇帝、帝国忠心耿耿,在这个物欲横流的行省里,你和在座的各位就是传统和道德的楷模。在这样一个小小非常日子里,我最需要的是你们一如既往地坚持传统和道德,站在大义的一边。要知道,忠诚是朋友间相互遵守的美德……”又提到“诚实”,托姆莱原本轻松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凝重。
“大人,您怀疑我们的立场和忠诚么?”长者梅洛尼似乎有点愠怒,“我们作为各个城市和行会的头目,都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当然剛才出去的那个我不敢打保票。其他人,莱比斯,墨得涅斯,马修斯,大家我都敢担保。”
“梅洛尼,你不仅仅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你的智慧也令我折服。我正要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大家不要惊讶。”托姆莱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撑住桌面,说,“我们的朋友赫克,他出卖了大家。我的密探告诉我,这一次的骚动是他策划挑动起来的。”
一言既出,举座大惊。名叫墨得涅斯的虬髯中年男子一拍桌子:“我早知道他不可靠,你马修斯,你和他是亲戚,都怪你当初硬把他和我们拖到一起!”马修斯是一个长相文雅的三十来岁的年青人,欲辨莫名,表情尴尬。众人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梅洛尼咳嗽了一声,示意安静,问道:“总督大人,我听说,有人冒充奥克泰维斯•;罗切蒂斯在港口纵火,栽赃给您的亲卫队。您能肯定是赫克么?他是个贪财忘义的家伙,我们虽然有人吃过他的亏,但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我当初怀疑真是罗切蒂斯商会在混水摸鱼,只有他们在元老院是永远与您唱反调,企图反对帝国大政,在这个敏感时期打击您崇高的威信。至于赫克,我不敢保证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来,但是如果您能告诉我们一点有关的证据,至少可以让大家更加安心,避免让我们其他的朋友遭受不必要的指责。”
“当然,当然,我不能随便指责一个有身份的人,即便他平时常遭到别人的指责。这次的火船爆炸,大家可能会以为是火药爆炸吧?不不,有谁能弄得到那么整整一船管制的火药?这足以发动一场内战了。”
“不是火药船?那怎么可能呢?整个第六区全成了火海。”墨得涅斯大惑。
“呵呵,墨得涅斯,亏得你还是最大的农场主之一呢。我的手下已经得知,爆炸的火船装载的是桐油和面粉,那群家伙预先在舱里把面粉扬撒得到处都是,又在各处堆聚桐油,连船帆都淋满了油。而整个码头全部被点燃,那是因为周围的船只堆栈里也全是易燃的货物,近日来干燥的天气,让这场大火一发而不可收拾。你们知道,赫克是这个城里面粉和桐油这类商品最大的囤主。”
“可是赫克一向是惜财如命,他会舍得烧掉自己的财产?”
“对,他自己是绝不可能下这么大的狠心的。我的手下很早就盯上他跟黑市的海盗商人暗通款曲。我的海禁是要恢复行省内的秩序,铲除海盗和叛逆分子敛财的一切可能。很不幸,赫克没有像各位一样,坚守道义,成了被恶党利用的工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好的阴谋,我敢说就靠赫克一个人是不可能把这一切安排周密的,在他的背后是我们大家的敌人,是帝国的敌人!”说着,托姆莱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扔到梅洛尼面前的桌上,“这是他与恶党们往来交通的文书,铁证如山。”
众人不知道该不该接过来拆看。“看吧,亲爱的朋友,我对你们毫无隐瞒。”托姆莱故作大方,“梅洛尼,只要看一下,你就知道我决对没有红口白牙地随便栽赃。”
“哦,不,总督大人,我们决不敢怀疑您所说的一切。我们向造物和主神昂霍恩兹起誓,我们完全信从您,我们与海盗和乱党绝无干联,也绝不会姑息和纵容他们的党羽。”梅洛尼首先表态,把右手直伸向前,放在案桌上起誓。其余人纷纷附从。
“朋友们,你们始终都能令我感激涕零。我知道,在这个重利轻义的地方,人心浇薄。金钱啊,它居然有那么大的魔力,让朋友反目,手足成仇!要在这滚滚浊流中洁身自好,不受奸人的引诱,这是对道德和意志的考验。你们从来都没有令我失望过。你们知道,我一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很难过,赫克曾经是我们的朋友。一场公正的审判会在明天举行,不过赫克的家人不会受到案件的牵连,我给他一箱黄金,就算是给他家人今后的抚恤吧。唉,提到这么伤心的事情,我有点累了,大家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明天在广场上见。”
众人当然没有其他的任何异议,纷纷行礼告退。伤心的总督倚靠在椅背上,用手遮住脸,一一挥手作告别致礼。当所有人离开议事厅,门咯噔一声合上,他立刻又恢复了活力,精神得仿佛夜间捕食的猛兽,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撕了个粉碎扔在一边,然后又着手安排接下来的事务。
这些省内的长老级人物退出了总督府高柱擎天的大理石门廊,赫克的亲戚马修斯没有乘坐自己的马车,而是踅进了老人梅洛尼的车厢。
“你怎么乱闯呢?到处都是他的暗哨。”老人压低嗓音,并示意车夫立刻离开莫斯泰。
“我仔细看了周围,大概所有的人都到城内去平乱了。”马修斯用长袍半遮住脸,“真的会是赫克么?”
梅洛尼并不作声,直到马车驶下了莫斯泰丘的坡道,才开口:“亲爱的朋友,当我们决定一起坐上这条船的时候,就不应该有太多犹豫。”
“真的不是赫……”马修斯还要追问,被梅洛尼一把捂住了嘴,老人说道:“年青人,我们是幸运的,我们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