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少冰少,冬天的气氛就显不大出来。十二月末,天才算是真冷下去。各大公园的冰雕师傅都出动了,准备制作今年的冰雕。
“我要去看。”范珍珍歪在小饭馆的桌子前嚷嚷。她一手抱着啸天犬,一手拿筷子夹饺子。心疼这死狗,喂了一年多,捏捏肚子都是肉,胖嘟嘟挤成一堆。
肥得跟人家猪差不多,眼瞅腊月底就出栏。灶晓强瞥了眼那死狗,心说食神上仙奢侈很,把死土狗的待遇提太高,搞得武曲星君大人有点内伤,自觉在凡间不仅混不过人,甚至都混不过一条狗。
“要去看。”没听到回答,范珍珍嘟嘴瞥了眼灶晓强,顺便伸手。
“先等人家把冰雕盖完了好吧?”灶晓强招呼厨子快点煮饺子。现在的速度喂食神和狗都艰难,他压根抢不上槽。这几天忙,新店那边搞了个圣诞洋节酬宾促销。火爆,累得手指酸。酸得很,活动下,食指拇指只要捻一起就有数钱的冲动。忙坏人了。那边结束,可算是能休息下,赶紧回小饭馆逍遥几天,吃点胖厨子做的家常菜。
“门票钱。”范珍珍意志坚定。
冰雕游园会开始还早着,现在要钱做啥?前几天不是把收入分红给她了吗?难不成又把钱丢进瑶池娱乐城了?没听说她最近捅啥新篓子啊。灶晓强拿出钱包,给范珍珍数了几张钞票过去。
“够了。”范珍珍抱紧啸天,摸摸它的肚皮,觉得吃差不多,给丢一边自个撒欢儿去。灶晓强忙,她也忙,没时间牵啸天出去溜达。结果死狗整天蹭厨子这里,专门拾掇厨子的瓦罐残汤,每天吃个毛皮锃亮,尾巴竖得跟旗杆子似的。
死样,还挺精神。拿手揉了揉它的狗皮,听到它嘴里发出很享受的咕噜声,范珍珍意犹未尽地连喝五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人间爽事莫过于此。
灶晓强看范珍珍那期待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不知道那有啥好看的。百十年前就见过了。那年代没电灯,为了在冬天夜里干活,就把水倒进桶里,冻半实拿出来。凿开顶,倒出里面的水,一个中空的冰灯罩就成了,灯搁进去风吹不灭。顶实用个东西,还不花钱。等到上元节,家家户户挂灯笼。穷人家买不起,就做个小冰灯,打个孔穿上绳,让孩子提着四处跑。
那都是古时候了。现代社会,凡人们利用工具从江里捞坚冰,拿着刨子、矬子、锯子上去一顿招呼。拾掇完,有可能是亭台楼阁,有可能是飞禽走兽,还可能是文人墨客。里面塞些五颜六色的电灯泡,再往公园里一戳,就开始站门口收钱。
北方人的老把戏。南方人没见过,好奇来瞧瞧挺值得。堂堂食神仙子啥没见过,大冬天的不在家里“猫冬”,偏跑外面看那些大冰块子,真不是一般傻。
灶晓强弄好酱油醋,从范珍珍的筷子底下抢救出几只饺子。二话不说丢碗里,先吃着,要不然又得等下一锅。
“抢啥,都说这锅给你留几只。”范珍珍倒了满碟辣子油,红灿灿的,放嘴里也不嫌烧舌头,“小钟去哪里了?不说好回来跟咱吃饺子的吗?还有赵丽?”
“赵丽要考试,这两天忙复习。小钟请假,说去看那个老师,把书还人家。”灶晓强闷笑两声。他听厨房里又起了动静,估摸是武曲星君大人饿急了,跟胖厨子商量咋从锅里先“尝”点。
“都快半夜了,人家老师不怕打扰?”范珍珍吃了口饺子,又点点头,“对了,明天周末,老师们休息。”
日子都能过忘,这女子没救。
灶晓强无奈地摇摇头,把厨子送上的饺子接过来。饺子数量明显减少,能看到胖厨子牙齿间有韭菜叶子。嗯,厨子和武曲星君都开窍了。点点头示意厨子继续忙,自己把饺子端过去,“辣子够不?我再给你拿点?”
“够。”食神仙子头也不抬,继续扫荡大业。
这女子。
灶晓强扒拉扒拉,将饺子都弄到她盘子里。饿死鬼投胎一样,不晓得当食神前都吃的啥。现代社会好啊,没战乱了。生活一稳定,凡人们的日子就舒坦。要啥有啥,只要没病没灾都能颐养天年。
想到病,不晓得钟义他爸的病情咋样。打过他爸朋友的旗号,总不去探望也不太好,改天有空就过去瞅瞅吧。带上窦荣一起,免得被温周信用那张死脸看……天色晚了,外面刚才风还呜呜的,现下却不刮了,零零星星往下飘白点。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不知道会不会变大。
灶晓强走到小饭馆门口,看了眼对面那家该行做杂货铺的店面。去年,就是差不多这时候,对门要整自己,却被范珍珍下手搞垮了。物是人非,凡间的时光就像水一样,不断冲刷那些过往的回忆,让它们渐渐被磨平,乃至到最后被淡忘。留下的,只有一起走过来的。譬如范珍珍啊、钟义啊、赵丽啊,还有胖厨子和那个憨直却不蔫傻的武曲星君大人。
眼瞅又是凡间的一年,腊月二十三可是该祭灶呢。馋灶糖了,麦芽的那种,咬嘴里酥脆香甜,沾舌就化,满口都是麦香味……饿了。刚就吃了几个饺子。厨子该煮好新的一锅了吧?嗯,不对。范珍珍面前那半盘子是啥?咋刚端上的就扫没了?
“给我留点!”
灶晓强龙行虎步,奋勇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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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不大,飘得非常缓慢,落在人手上,没几秒钟就化成水了。今冬没去年冷,穿个薄棉袄就挺暖和。钟义低着头在大操场上的跑道上绕圈,手里拎了件那羽绒服。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李舒苹在旁边跟着绕圈。她穿了件铭黄色的长羽绒服,戴了顶圆圆的绒线帽,耳朵那儿还垂下两只毛球团。打眼看上去就是个女学生,一点不像老师。
“挺不好意思的,白拿你东西。”钟义低声解释。天气冷,也感觉不出脸皮是红还是不红。今天有空,临时约好见面还书。正巧李舒苹在教学楼做课题,过来碰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塞来一个袋子,说是老师们的防寒福利,她用不上,就留给他了。打开看,是件崭新的男式羽绒服。
“不用见外,系办的福利,我用不到。”李舒苹淡淡一笑。她衣服都挑喜欢的买,对系办发的这种没兴趣,就调换了件男式的。分东西的老师热心,以为是给她父亲穿的,特意选了件老样式。“兴许老气了点,不介意就试试,看看合身不?”
“怎么会。”钟义三下五除二换上羽绒服。
“还行。”李舒苹也不太懂尺码,看钟义穿上有些紧,就替他拽了拽后面,“男孩子就该穿得挺拔一点。”李舒苹替钟义把棉袄装进塑料袋。钟义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拎个袋子跟在她身后。俩人绕着大操场一圈圈走,谁也没说话。
天黑得透彻,头顶上都是墨蓝墨蓝的颜色。冬天大操场上人特别少,不像是夏天,谈恋爱的情侣们成双结对,闷树荫底下搂搂抱抱说着情冷情热的话。冬天,这里安静着。雪花一点一点飘下来,打在她肩上。
想跟她聊聊最近的情况,可那些在医院里跟妈讲过的事情,面对她的时候总难出口。也不明白为啥,就是觉得那些事情离她挺遥远。而自己只要像今晚这样,跟在她身后默默地一起走走。就足够了。
正想着,李舒苹忽然站住了,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脚步,只听哗啦一下,就见倾盆的雪从天上浇到地下,把大操场盖成白皑皑一片。
那声音很美,除了它就只剩下呼吸。突然不敢说话也不能说话了。站在漫天飞舞的雪夜中,心里头好像被什么塞满。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了学生们的欢呼。属于别人的幸福都很遥远,在此时此刻,现实只是前面要走的路,和身后那串两人穿过空旷操场,印在雪地中的绵延如蚁行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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