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没法问别人。钟义心说总不能随便拽个人告诉对方:老板要给我加个担子,你看看我该咋办好?镇上的二愣子都晓得事情不能那么做。其实有点想去趟医院,问问妈的意见。不过都长到这岁数了,不能什么都问。哪有指望老人出谋划策一辈子的?
该干啥干啥。晚上饭口到了,学校里的学生们一波波往小饭馆里涌。忙活完了,快十一点打烊。跟窦荣一起照管好后院里的那些煤气罐,这才锁了门回宿舍。
一路走一路想,跟窦荣唠嗑时都有点走神。窦荣啰啰嗦嗦今天碰到的那家顾客多麻烦,扛煤气罐进门,把地板弄脏了点,对方如何不依不饶。嗯嗯答应着,脑袋里却都是灶晓强下午说的那番话。
进了门,洗洗涮涮拾掇利索,也没看书,直接蒙被子里头想事情去了。窦荣趴床头看他蒙了脸,还以为他累得不行,也没好意思再聊天,拧上台灯先睡了,不一会儿就满屋子呼噜声。
啥事情都在于个习惯。就拿窦荣的打呼噜来说吧,刚开始听了实在睡不着。好端端的就能给惊起来。听着听着呢,就感觉麻木,渐渐的也能睡进去了。有时候听不到打呼噜的声音,竟然还觉得缺点啥。
往坏里论,这就是犯贱;往好里论,这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习惯。过日子大概都是这样吧。好受的,不好受的,不都得受着吗?可偏偏有些好东西拿到面前,却总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好比今天灶叔的那个提议。
空手起家店铺,那担子实在太大。不提开店后的打理,那个有点经验。就说选址和决定卖啥,都是难题。无论什么想法实施出去,都是一笔接一笔的钱。这么大个“主”,自己从来没做过。
是个机会不假,但接到手里,烫得就像街头的烤地瓜。接不接呢?自己咋选择?……自己真的有选择吗?家里头欠着二十万。爸躺在医院里,指不定啥时候醒来。妈照顾他,只能把庄稼地托付给别家。现在这个家得靠自己支撑了,别说是一家店铺,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去趟。但做人不能光存了为自己的心思,也得琢磨能不能给人家办好事。不能为了磨练自己,就胡乱应承下来,到时候搞砸了,连带人家损失……
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怕吵着窦荣。那家伙睡得死,估摸也就地震能把他从上铺给折腾下来。叹了口气,从床上跳下去,披上衣服摸出门,到客厅的桌子上给自己倒点水喝。热乎乎的水温暖了喉咙和胃,心底那些焦躁不安也减轻了许多。
灶叔那屋里有动静儿,大概又在听歌呢。这钟点,估计是珍珍姐又跑出去玩了。也不知道他们俩人是咋回事,开始以为是张叔说的那样,可瞅到后来又觉得不像。
看看窗户外头,月牙儿挂在天上盈盈润润,无差别关照着每家每户,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事情,它是从来不会知道的。谁不想活得更好点,更体面些。可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把事情应承下来,又如何应承下来?在外头做事情,经验顶重要。翻过那些报纸,招聘栏目上找人手,都要求有工作经验。按理说,如果去白手起家做新店,是个天大的好事。这种好事搁别人那儿,盼都盼不来……
该咋给灶晓强回话?真得好好想想。
钟义闷在客厅里喝水,听灶晓强屋里的音乐声又大了些。偶尔起夜,上厕所或喝水,都能听到那屋子里有音乐声。不知道疲倦一样,白日里跑那么多,到了晚上依然能够神采奕奕地搞那些“业余活动”。
是啥歌?有点耳熟,从前听个女的唱过,现下放的是男声。不管了,先去睡,躺在床上继续想。钟义趿拉拖鞋,小心地走回屋里。另一间屋子里的灶晓强,则继续进行他今晚的“研究工作”。
就算睡眠时间少点,精神头也比较足。兴许这就是下凡神仙的好处。每天晚上回家,都看到食神仙子打扮得风风光光往外奔,一时半会儿被折腾得睡不着,久而久之就养成了睡前“研究”的好习惯。
凡人讲究个入乡随俗,神仙下凡后,要适应凡人社会,一方面是在日常生活上融入,另一方面……在文化生活上也得与时俱进。灶晓强扒拉扒拉CD唱机,把昨儿刚买回来的一张名为《在别处》的专辑塞了进去,边听边写笔记。
书桌上,放得还是下凡时长辈们送的红皮本。里面都是实打实的训诫,告诉在凡间咋保持神格。从前习惯每天翻翻,这阵子忙,就给忘记了。音响里的那首歌听过,叫《执着》。是个男人在唱,弹着吉他,嗓音有些沙哑。
凡人的事情挺有意思。拿画画来说吧,古时候画水墨工笔,后来西洋的玩意儿传进来了,就一堆人跑去画“光屁股”。歌也不同,几折几折的咿咿呀呀随着时代的变迁减少,黑色的大唱片改成了现在的光碟.想听啥都有,样式多,选都选不过来。
那么多东西,估计连凡人自己都记不住。可歌声里传达出的东西,几千年来似乎还没变样。早先呢,是在诗经里的什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现在呢,变成了唱机中那些直白的歌声,平凡朴实,讲述着难以出口的情结,
“不管时空怎么转变,世界怎么改变。你的爱总在我心间。你是否明白。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注定现在就是飘泊。无法停止我内心的狂热,对未来的执着。”
执着……按照地府同僚们的说法,或许该叫做执念。依照凡人的流行说法,大概也可以称作是理想主义。每个人都有理想,可不知道被生活磨砺过后,大家能残存多少。
凡人能残存多少,而在凡人社会中生活打拼的自己,又会残存多少?
伸手换了张《二泉映月》,灶晓强把玩那张《在别处》专辑的内页,翻看上面的一首首歌词。凡人的平凡生活,就是在尘世间忙忙碌碌。小神仙们的平凡生活,就是在天庭里忙忙碌碌。快乐和忧伤,希望和绝望,在不停交替出现的情绪中一点点往前走,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灶晓强匆匆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了红皮本。听了一圈歌,写了两页纸,真的有些乏了。大概也像是凡人那样有了什么生物钟。这个时辰,天庭上的同僚们兴许还在喝酒。范珍珍呢……不用想,又和那仨朋友“垒长城”。夜生活滋润呢,但自己这阶段还没那空闲。刚刚屋外有动静,听脚步声是钟义出来喝水了。今天给那孩子丢了个担子过去,不晓得他明天怎么应对自己。新店的成败,对于自己未来在凡间的事业发展有很大影响。决定交给钟家小子办也是担了风险的。
有个放心的人不容易,放心还可能用的人更难找。下了培养他的决心,他别让自己失望才好。
灶晓强拧灭台灯,在黑暗中用手抚摸长辈送给自己的红皮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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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来,俩眼圈有些黑,典型的睡眠不足。拿冷水胡撸把脸,套了件干净衣服就奔菜市场去了。东西都备齐全,趁早市的功夫先卖它几保温桶八宝粥。比学校食堂里做的好,价格还差不多,过来买的小姑娘都一人拎好几个袋子走——给同寝室懒得起床的人带的。
灶晓强上午没过来,估计是忙。听窦荣讲,前几天好像又跟从远处贩运煤气罐的人谈上了,神神秘秘的,似乎还想把煤气点那头也扩大。
“小钟,你好像挺疲倦,咋了?”范珍珍晌午一点来钟跑来吃她的“早饭”,俩胳膊拄桌子上,撑个下巴歪头看他。她长发末梢有妩媚的小卷卷,弯弯翘翘,乱可爱一把。土狗啸天也不知是中了啥邪,伸个爪子就在那儿抓毛玩,挥着挥着一个不小心。啪——从桌沿上转体三百六十度,屈腿未空翻落地。
“死相,吃那么胖,摔得声音都那么实诚。来,疼不,给揉揉。”食神仙子翻了个白眼,费劲巴力地将死狗抱起来。她吃多少都一个身材,狗不行,日渐肥硕,换成凡人,估摸就有脂肪肝前兆。
“问你呢?小钟,你俩眼圈都是黑的。最近是不是太忙了?咋不跟晓强申请多雇个人?”范珍珍看灶晓强进门,就扭头对他说:“晓强,昨儿打牌不小心,钱都花光了。”
“嗯,嗯。”灶晓强很无奈地掏出钱包,扮演财神的角色。不理那花钱如流水的女人了,得问问钟义这小子的想法。从冰柜里拽了瓶啤酒,又去厨房拎了半只烧鸡。中午没吃饭,喝着冰啤酒,风卷残云掉半只烧鸡。
“十八块。”赵丽收拾桌子的时候小声说。
“嗯嗯,记账,都记账上。”灶晓强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除去钟义、厨子、赵丽和窦荣的伙食免费,他和范珍珍在这里吃的都记账上,月底结算。舔舔嘴唇,兴许是饿久了,意犹未尽地想再来半只烧鸡。跑去翻了半天,也没看到剩下那一半。
“找啥呢?”范珍珍听他在厨房里折腾,抱着狗进来问。挺肥个狗缩在范珍珍怀里,冲他咧嘴,傻里傻气的,也不知道为啥就被食神大人看上眼了。
“没啥。喝口水,等下找小钟谈点事情。”灶晓强从土狗嘴巴喷出的气里闻到了烧鸡味,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另外半只了。舀了碗凉水喝干,出去把钟义叫到了后院,蹲树荫底下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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