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苹最近在为房子奔波。她和林鹏结婚后住在了婆家。后来婚姻岌岌可危,就搬到学校附近。今年过春节的时候,终于和林鹏离了婚。起初没好意思跟系里说,后来普查教师情况时重新填了单子,其他老师才知道她离婚了。
既然大家都知道,也不必再遮遮掩掩。索性打了报告,申请住学校的教师宿舍。那里距离教学楼近,上课方便,而且一日三餐都可以吃食堂。
省大有钱,校领导从上头听来要扩招的风声,紧赶慢赶地改造起教师宿舍,还招标建设新教学楼。
李舒苹申请时,教师宿舍刚好改建完。里面装修得简单、干净,没厨房,但有卫浴设备,挺像是旅馆的那种小标间,还提供网线。一切都很合适,免去了做饭的辛苦劳累,想洗个澡,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跑学校的公共澡堂。
“小李啊,教师宿舍环境很不错。改天找几个学生帮你搬家吧。”系主任把批下来的申请单交给她,告诉她可以入住了。
“主任,谢谢您。”李舒苹微微鞠了个躬。看得出,得知自己离婚,系主任和同事们的眼中都流露出同情,或者说是怜悯。不管是什么,总归是叫心里不舒服的东西。同样是离婚,从林鹏母亲的电话中感觉,她儿子变成了抢手货,最好赶紧复婚弥补;而自己,在众人眼里变成了孤独无靠的可怜女人,哪怕工作再努力,也只是受创的弱势群体。
很不舒服,不想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更不打算去找学生帮忙搬家。某些同事有那个爱好:在期末考的前后支使学生们白做事,然后在考试中放水。自己也当过学生,毕业不过几年而已,知道那样的老师让人讨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李舒苹决定还是让钟义来帮自己。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拨通了小饭馆的号码。在等待接通的几秒钟内,心情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有种与人分享好消息的快乐。
“搬家?”钟义很吃惊。心跳得砰砰快。说不清楚怎么回事,突然失落起来。心里头空空的,好像给什么推了一把,被排除在外了。
她在暗示自己还书吗?是不是不想再借书给自己了?那些杂志,那些小说,那本……想到那本压在床头的小说,掌心里都是汗,有点懊悔没早些把它还回去。
不是没想过归还,可每次拿出来,都会联想到什么。那种情绪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只是很单纯又很不单纯的念头:如果还了那书,是不是有些什么就断掉了?
“钟义,我月底房子到期,那之前我就想搬宿舍去。”李舒苹听电话那头没声音,教师特有的习惯性命令口吻,顺势变成了商量语气,“你方便不方便帮我搬家?我的书太多,又不想麻烦学生。”
“方便。”心里头闷闷的情绪忽然不见了,“哪天搬?随叫随到。”这几天是忙,不过再忙也得挤出来点时间,店里拜托珍珍姐照顾一下吧。“你准备些纸箱子,有就先一箱箱装好。要不别装了。今天珍珍姐出去,走不开。明天我去弄……嗯,行,就这样。”钟义挂上电话。扭头正看到灶晓强和窦荣俩人进门。
窦荣陪灶晓强办事,忙得满头是汗,进了门,捧个大搪瓷水杯就咕咚咕咚往肚里面灌。灶晓强也一脖子汗,衬衣背后都透了。他从钟义手里接过湿毛巾,蒙头盖脸一擦,这才坐下休息。
兴许灶王爷都是劳碌命,闲不住。天上轮值的时候,就忙不迭盯着凡人。自个儿下凡搞事业了,还是没办法安生。最近生意不错,煤气点那里也弄得挺好。吃喝不愁,手里有俩钱,心中难免蠢蠢欲动。凡人在进步,下凡的神仙也不能落后嘛,也该体味下什么叫事业上的起色和发展。
让厨子炒俩菜下酒,灶晓强端酒杯蹲小包间先闷头喝了起来。
这几年没干别的,就是倒腾点煤气罐,开了个小饭馆。煤气站那头需要的资金多,暂时不敢投。想再发展下,再开个店倒是好法子。只是店铺不比别的,要放个实诚人给自己把持,不能因为边边角角的小事就把自己带沟里去。
自己弄?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可找谁呢?窦荣?那不行的。窦大星君屈居人下不久,还不太习惯这凡间的等级差距。现在让他扛煤气罐是结实耐用,如果丢去弄新馆子,能不能开起来是个问题,就算弄起来了,拿着那么多钱的武曲星有啥想法还难说。
范珍珍……直接忽略,假装不认识她。食神上仙有很多优点不假,不过主要集中在吃喝玩乐等休闲项目上,天上地下都“神气十足”,谱儿太大,拿捏不住。出点啥急事找她可以,能应急。真要把她丢个地方,一步一个脚印地开新馆子,得烦死她。两天就能撂挑子的人,压根不能丢去干韧性活。
钟义那孩子倒是个好人选。从现代凡人角度讲,十九岁上还不能算成熟。不过搁古代也是娶妻生子的人了。老家就在司徒土地的镇上,知根知底的,不能起啥坏心眼。日常里给自己做事,从来没见偷懒耍滑过。在这种事情上用人,首先就图个品行好。至于做事的能力……什么都靠培养。孩子又不傻,盯着做事,也做不到坏处去。
“累。”灶晓强“滋溜”一口酒进肚,感觉凡人的活法太麻烦。干点啥都得前思后想左顾右盼,生怕出差错。当神仙就没这么多想头。天庭里的神班都排着号呢,一个萝卜一个坑。
那生活有好有坏。
好处是不用惦记着往上爬,用凡人的话讲:从封神后,就没有什么可竞争的了。身为下级神的同僚间不打小报告、不互相穿小鞋、不下绊子使阴招,其乐融融都一团和气,好得很。
坏处也有,就是积极性不大。虽说玉皇老头子也搞年终考核,但终究没凡间这么严格。想当上阶神,基本是没指望。没指望,也就没动力。许多底层的神职人员,像是自个部门的那些,整日价胡乱对付着手头那摊子事,做完就跟同僚们一起喝酒聊天,下下棋、弹弹琴,扒开云头看看凡间脂粉巷子里的歌舞,打打混就把凡间的一年给糊弄过去了。
兴许是修行不到家,也可能是下凡沾染了俗世的坏毛病:喜欢悠闲的日子,可真把平淡生活过久了,浑身上下连皮带骨头都不舒服,欠敲打一样;想跟凡人学学艰苦奋斗、顽强不息呢?心里还总别别楞楞的难受。
“累。”灶晓强搁下酒杯,招呼钟义给自己拿瓶辽江大曲进来。
“灶叔。”钟义进屋,启开酒瓶子盖,给灶晓强斟酒。他见灶晓强目不转睛地盯自己,忙把酒瓶子放下,站旁边等灶晓强说话。跟了干这么长时间,只要一个眼神过来,就知道是有要紧事说。
“小钟啊,来,坐,坐我对面。”灶晓强也不吃菜了,拿着酒杯一口口往嘴里倒。粮食酒的味道香,闻着特别舒服。卖给食客的都是从批发市场走。自己喝,要喝这些从酒厂销售科弄来的高级货。
酒好,比古代好。回想千把年前,远了不说,就说凡人常常提起的贞观大唐吧。五十度的酒都喝不到。哪像现在,随便个黑窝点都有工业酒精……自己没碰上。碰上一个,拎灶坑就埋了去。祸害人的东西,不该留世上。嗯……那好像是地府的监管范围,不归自己处理。兴是喝高了,改小口吧。
灶晓强收起喝酒的豪爽气,改成老头子的那种抿法,笑眯眯地品评滋味。他继续盯着钟义看,看得钟义浑身不自在起来。
这是有话要说。钟义稳稳神,目光和灶晓强打了个照面,笑得有些傻。
“钟义啊,你来咱们店里的时间挺长了。事情做得不错,大家都看在眼里。”
“灶叔这话让我怎么敢当。都是来店里后跟灶叔还有大家学的。要不然,就我这啥都没做过的人,怎么能了解那些。”
“不用谦虚嘛。大家都是认可你的。你在咱们小饭馆做了一年多,从采买到收银再到拟菜单等工作都有心得。咱们也不比啥外面的大企业,讲究个文凭和学历。只要有能力,就够了。我呢,是觉得你干了这些日子,有挑重任的能力了,想给你加个担子。”灶晓强说罢喝了两口酒,眯着眼睛观察钟义的表情。
钟义没啥特殊的表情,就是楞楞地等下文。灶晓强说让干啥就干啥,来的时候都是这准备了。说到担子,也猜不出四五六。是又要开新菜单?还是又准备出个什么促销计划?学生们爱便宜实惠,当然有点貌似浪漫情调也能吸引人。
“是这样的。”灶晓强继续讲下去,“我呢,是想再弄个新店做餐饮。熟手的行业,多少有经验可以遵循。你又是通透店里各项流程的人。我想这次让你独当一面试试。你咋想?”顿了顿,不容钟义答话,灶晓强又道:“我说的独当一面呢,就是把整个新店的运作都托付给你。弄家店,从找地点到写经营计划,再到跑装修和执照,开张后还负责经营。”
“这个……”钟义眼睛瞪得有些大,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
灶晓强也没指望钟义在第一时间能反应出啥。先给孩子个心理准备,权作铺垫了。拿着酒瓶子给自己满上,倒是很喜欢钟义的沉默。沉默也好,比表决心、爱张扬、急于上位出头的人要强些。该啥位置就啥位置,自以为是的锋芒毕露很招人不待见。
“不急回答,先去想想。自己想不通呢,可以问问别人,请大家帮你拿个主意。先去吧。等明儿我再找你。”挥挥手,让钟义出去了。端起酒杯继续喝,油炸花生米凉得脆生,叨筷子上丢嘴里,嚼起来嘎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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