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来钟,饭馆没客人。钟义跟范珍珍言语了声,回宿舍拎着书和小米去了李舒苹家。小米是今早采购时顺便买的,质量不错。连着给她煮了近半年的小米饭吃,肠胃状况好了许多。俩人有半个月没见了。李舒苹趁假期回家探亲,本来说前几天回来。但钟义跑去接赵丽,也没顾得上去看看她。
挺庆幸,爬上八楼竟有人应门。钟义乐了下,有些局促地捏紧小米袋子。
李舒苹今天穿了身淡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许多草绿色的碎花。发梢也烫了那种轻轻卷起的小弯,看上去年轻俏皮,很衬她那种文雅气质。
“来啦。”李舒苹接过钟义的东西,把他让进去。“这些天是不是很忙?我听说有许多学生放假不回家。”
“不忙。是赵丽出了点事,我赶到她老家去了。要不然前天就来给你还书了。”钟义把赵丽差点被她爸嫁人的事情讲了下,听得李舒苹有些唏嘘。
她比钟义也就大个六七岁,说代沟,其实没多少。加上长在大城市,家里父母都是教师,也算是书香门第,从小被父母宠爱,不能想象赵丽还有那样的遭遇。
“原来现在的乡村还有那种情况。”
李舒苹感叹。钟义笑笑,没告诉她,那种情况其实很普遍。譬如在他生长的镇子上也有很多,只是不像赵丽村里那么严重。现代社会,是提倡男女平等,城市里,许多女孩子也干得风风火火,事业做得不比男人差。但在一些靠劳动力吃饭的乡村,收彩礼,嫁人生孩子,依旧是女孩的主要命运,越贫困越偏远的乡村越是如此。
“没有啥事情能一下子办成的。我觉得只要人富裕起来,很多观念也会慢慢转变。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钟义见李舒苹的感慨,就想转移下李舒苹的视线,问她假期回家过得咋样。李舒苹笑笑,不知道该回答啥。
这趟回家,主要是跟父母说离婚的事。原因也明讲了,无非就是林鹏有外遇,虽然对自己依然不错,可自己无法容忍他的背叛。本来以为父母肯定能站在自己这方面,理解自己,可没想到两位老人都批评自己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真的不懂事吗?还是这个世界上的真实,与自己原先接受的教育不同?曾经以为婚姻就是父母那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曾经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对彼此保持忠诚。难道那些错了吗?还是说林鹏其实早已不爱自己,而自己也渐渐丧失了对他的爱,能够下决心离婚?
好像也不对。父母并没有考虑这些情啊爱的,他们只说,“舒苹你怎么那么傻?离婚的女人想再婚多难?就算再婚,你还能找到比林鹏好的人?模样、家世、能力?放眼望去,满大街的人都找不出几个林鹏这样的。就算他有点过错,可他对你还是真心,苦苦挽留不说,还容忍你的脾气。你怎么就不知道退让一步呢?”
“可爱情,是能退让的吗?”
李舒苹喃喃说了句。
“啊?”钟义正翻找书呢,听李舒苹冒出这样一句,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李舒苹想到一些已婚的女友说的话,她们都告诉她,婚姻和爱情永远是有区别的,不要用一个标准去衡量,更不能用一种方法去对待。听着很简单,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想不通,想不明白。
李舒苹沉思半天,从书桌膛里翻出几盘磁带。那是她读大学时很喜欢听的。结婚后放在家里,这次取回来,想重温下年少的感觉。
“李老师,是啥磁带?”钟义看那封面上都是英文。
“欧美怀旧金曲。”李舒苹按下播放键,《斯卡波罗集市》的音符缓缓流淌出来。保罗西蒙和加芬克尔的嗓音充满忧郁。在一个传说的爱情故事中,他们歌唱着对幸福的祈求,然而现实又总叫人感到无边无际的悲伤。
理想和生活撞击彼此,消磨彼此,可大多数时候,年轻时代的梦都被吞噬,咬得连残渣都不剩。李舒苹手拄着下巴,呆呆地出神。大学时代听过无数次的歌,现在重听起来,怀旧中夹杂了说不明的情绪。
是长大了?还是变老了?
是不够成熟?还是不够世故?
是爱得不够深?还是爱情本身就不长久?
李舒苹坐在椅子上,沉默下去。还记得流行欧美怀旧金曲的时候,家里那边的音像店都在放这首歌。满街都是忧伤的情绪,不知道让多少人对那异国的语言产生了好奇。读大学时,林鹏也曾弹着吉他坐在草坪上给自己唱,边唱边看着自己的眼睛……回忆很美妙。可当了老师后,才发现草坪上已经没人了。图书馆倒依然灯火通明,里面挤满了背英语的孩子们,而自己,已经和林鹏离婚。
正在挑书的钟义也发愣。手里拿着本书,脑袋有些木。英文程度不足以听懂歌词,但就在和声响起的刹那,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书上说过的天籁之音。
镇上人爱听二人转,省城街边的音像店放的则港台流行歌曲。但是那些歌跟这个不同,是哪里不同,嘴巴也不会说,就是感到它很好听,像有双很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心,抚摸着曾经经历的那些往事。无论是遗忘的,还是没有遗忘的,都在歌声中复苏,偷偷生长在心底某个角落。
是哪本杂志的哪篇文章说过,音乐是没有国界的?文学、音乐,照亮人内心的东西,有时候真觉得它们好。可音乐结束呢?从小说中拔出眼睛呢?面对的还是那些不得不挺起脊梁去承担的生活。
“歌真好听,叫什么名字?”钟义看李舒苹停止了沉思。
“斯卡波罗集市,是保罗·西蒙和加芬克尔在电影《毕业生》里面唱的。”
“毕业生?讲什么的?”
“讲……”刚要回答,想起了电影中讲了男主角和年长女性的暧昧,“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日后有机会可以自己看。今儿书都挑好了?杂志你看到哪一年的?”
“《读者文摘》看到了九三年,《青年文摘》打算拎九六年的。”拿书给李舒苹过目。
懒得看,直接让钟义自己装包里了。把人送出门,李舒苹重新坐回书房听那盘磁带,翻过来调过去地听。歌曲再度转到《斯卡波罗集市》时,就想到了钟义,记起了当年看的那部电影《毕业生》。那本书还没有归还。少年和中年女性的情欲故事被他借出去了?还是让他搁在枕边,和许多杂志一起?
“汉娜的头上绑着一块布……当我久久地望着她时,那张死亡的面孔变活了,变成了它年轻时的样子。我在想,这种感觉在老夫老妻之间才会产生……为什么在一周之前我没有看出这些呢?我一定不要哭出来。过了一会儿,当女监狱长审视地望着我时,我点点头,她又把那块布盖在了汉娜的脸上……”
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本书的结局,但李舒苹现在已经不知道,在自己临死前,谁会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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